刘和平 《大明王朝15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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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1566
严嵩:当家无非是节流开源两途,张居正刚才说得对,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
吕芳:我再教你两句话,你记住,一句是文官们说的‘做官要三思’。什么叫三思,三思就是思危,思退,思变。知道了危险就能躲开危险,这就叫思危;躲到人家都不再注意你的地方,这就叫思退;退了下来就有机会,再慢慢看,慢慢想,自己以前哪错了,往后该怎么做,这就叫思变。
冯保:干爹教导的对,可叫儿子到裕王府去当差,那不是把儿子往绝路上送吗?
吕芳:我再教你武官们说的那句话,‘置之死地而后生’。看我大明的气数,这皇位迟早会是裕王的,到了那一天你才真是个死呢。我现在以皇上的名义,派你到裕王府做皇孙的大伴,你要夹着尾巴,真正让裕王和他府里的人重新看待你,如果真有裕王入主大内的那一天,干爹这条老命还得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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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嵩:论人,论事,都要设身处地。谭纶不去,他(胡宗宪)好干,谭纶去了,背后就是裕王,裕王背后就是皇上,替我想,他也不能毫无顾忌。
……
严嵩:
你这就带着这封奏疏去裕王府,想办法递给吕公公,请吕公公在裕王府把奏疏当面呈给皇上,让皇上当时就给旨意。
罗龙文:阁老这个主意高,当着裕王皇上无论给什么旨意,我们今后都没有什么隐患,此其一;裕王要是有其他念头,想让高拱、张居正他们掣肘,这时没说往后便也不敢再说,此其二。
……
嘉靖:是不是向朕诉苦?
吕芳:圣明无过主子。
嘉靖:诉苦的话朕就不看了,有苦让他向内阁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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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世蕃:胡宗宪的奏疏我来批,得让他明白他的天上只有一片云,那片云就是我们严家。
……
胡宗宪:你们都自以为知人,自以为知势,可是有几个人真知人知势的。就说眼下由改稻为桑这个国策引起的大势吧,那么多人想利用这个机会兼并田地,浙江立刻就会有将近一半的人没有了田地,那么多没田地的百姓聚在这七山二水一分田的地方,今年不反,明年不反,后年,再后年必反。到时候外有倭寇,内有反民,第一个罪人就是我胡宗宪。千秋万代我的罪名就会钉死在浙江。你来与不来,我都不会让他们这样干,无论是想劝我,还是想帮我,都只有一个后果,把大局给搅砸了。
谭纶:部堂,你能否把话说得再明白些?
胡宗宪:当初你谭纶不来,我还可以向严阁老进言,也可以向皇上上奏疏说明事由,我可以慢慢做,比方把今年就要将一半的稻田改种桑苗的方案分成三年做完,事缓则圆,大势尚有转圜的余地。因为你来了,从上到下都把我胡宗宪看成是党争之人,你们想要我做的事,我还能做下去吗?年初朝廷议这个国策的时候,他们要是真想阻,就不该让这个国策落到浙江。现在落得我说的话上面不会听了,我想在浙江做的事,上面也不会让我做了。
……
胡宗宪:左传上说‘君以此兴必以此亡’,我是严阁老重用的人,终有一天会跟着严阁老同落。
……
杨金水:有些事儿不上秤没有四两重,可要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
……
胡宗宪:孔子说的‘知不可为而为之’是什么本意?孔子是告诉世人做事时不问可不可能,但问应不应该。
……
胡宗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天下事坏就坏在这里。
……
嘉靖:神仙下凡问土地,把土地爷(指胡宗宪)请来吧。还有两个人要一起来,一个姓杨名金水,是吕公公的人,一个姓谭名纶字子理,是裕王的人,加上你严阁老的那个胡宗宪,三路诸侯一起来。
……
嘉靖:在朕的记忆里你(胡宗宪)是个谨慎的人啊,可这一次不但先斩奏,而且杀的既有小阁老的人也有吕公公的人,怎么你就不怕他们给你小鞋穿?
严嵩:回皇上的话,‘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大明朝所有的官员都是朝廷的人。
嘉靖:朝廷也就是几座宫殿,几座衙门,饭还是要分锅吃的。
……
张居正:王爷,长痛不如短痛。这次干脆就让浙江乱了,就当做我大明朝身上烂了一块肉,这块肉一烂,严党这个脓疮就到了该挤的时候了。
……
李妃:大势所然,有些事情本不是一时就能办好的,但是有一条永远不能忘了,我大明的江山社稷,王爷是皇储,接下来王爷手里抱的世子是皇储,念在这一条,你们也得往远处想,要给王爷和世子留一个得民心的天下。
……
严世蕃:翰林院那种清苦毕竟难捱,储才养望本就是为了施展,他们(高瀚文)这种人火里水里若是真能挣出来,便不枉此生。再说,这一次让他去推行改稻为桑的国策,倘若引起民变,这面对朝野也算有个遮挡。
……
张居正:公(海瑞)夙有澄清天下之志,拯救万民之心。然公四十尚未仕,抱璧向隅,天下果无识和氏者乎?其苍天有意使大器成于今日乎?今淳安数十万生民于水火中望公如大旱之望云霓,如孤儿之望父母!豺狼遍地,公之宝剑尚沉睡于鞘中,抑或宁断于猛兽之颈欤!公果殉国于浙,则公之母实为天下人之母!公之女实为天下人之女!孰云海门无后,公之香火,海门之姓字,必将绵延于庙堂而千秋万代不熄!
……
何茂才:那就都往死里走。他们是在朝廷里拿着刀争,我们也不是砧板上的鱼肉,要搅就把水全部都搅浑了,到时候他们想要动我们,我们也会让他们连着骨头带着筋。
……
张居正:像这样波谲云诡的事情在没有铁定之前,后发则制人,先发则很可能为人所制。
……
朱七:做官要精,但不要太精了。
……
谭纶:可他(沈一石)忘记了一条最要命的古训,历来国库亏空要么打百姓的主意,要么打商人的主意。
……
谭纶:为了谋国,你(海瑞)要学会谋身。
……
嘉靖:朕跟你们说了不议朝局,朝局都是你们的事。就拿浙江来说吧,总督、巡抚、按察使,就连一个刚刚上任的杭州知府都是你严阁老跟小阁老派去的;织造局是吕芳派的;受了灾的两个县份的知县,是朕的儿子向吏部举荐的。你们现在还跟朕谈什么朝局?
……
沈一石:嘉靖二十一年至今二十年间,这是沈某上交织造局和浙江官府最后一批帐册。四任织造,五任巡抚,唯胡部堂胡宗宪与沈某无帐目往来,其余衮衮诸公,皆不足道也。二十年织绸凡四百余万匹,上缴织造局共计二百一十万匹,各任官员分利一百万匹,所余之九十万匹再买生丝,再产丝绸,艰难维持至今,诸公所见之帐册宁不汗颜、心惊?诸公见此帐册时沈某库存丝绸仅一百匹,作坊可织丝绸亦仅一万九千匹,距朝廷所需之五十万匹相差四十八万九千匹,朝廷追究之至,诸公之心惊可知。我大明拥有四海,倘使朝廷节用以爱人,使民以时,各级官员清廉自守,何至于今日之国库亏空,上下挥霍无度便掠之于民,民变在即便掠之于商,沈某今日之结局皆意料中事,沈某先行一步,俟诸公锒铛于九泉,此日不远。
……
胡宗宪:百姓比不知道什么是朝廷,在他们心里朝廷就是我们这些当官的。
……
嘉靖:掌你的印去吧。
陈洪:回主子,印是主子的,奴婢哪里敢掌,奴婢一定替主子把印看好就是。
嘉靖:明白就好。
……
严嵩:是大明朝离不开你爹!大明朝离不开你爹!!!二十年了,你爹不光是杀人、治人、罢人,也会用人。国库要靠我用的人去攒银子,边关要靠我用的人去打仗,跟皇上过不去的要靠我用的人去对付,这就是我要对你说的话。只要用对了人,才是干大事的第一要义!这几年我把用人的权利都交给了你(严世蕃),你都用了些什么人呢?郑泌昌,何茂才,昨夜浙江八百里急递,送来了他们的口供,他们都把你卖了,你知不知道?!
……
严嵩:打好了这几仗就休整,倭寇不能不剿,不能全剿,这才是要紧的话。朝廷不可一日无东南,东南也不可一日无胡汝贞,倭寇在,汝贞就在,汝贞在,就没有人能扳倒我们。
……
赵贞吉:修自身易,修官身难。
……
胡宗宪:你(海瑞)把自己看得过重了。你是个刚正的人,敢说话,敢抗上,可要真是抗上,你一个小小的七品能抗得过谁呀?在浙江你能做些事震动朝廷,那是因为你背后有人要震动朝廷,到了江西分宜,凭你一个人又能震动谁呀?皇上要用的你推不倒,皇上不用的你也保不了。
……
王用汲:官场无朋友,朝事无是非,只有利害二字。
……
徐阶:议国事就是议国事,什么父亲儿子,这里是内阁。
……
徐阶: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才具要用到本分上。
……
嘉靖:该出手时便出手,得饶人处且饶人。
……
高拱:只有架起锅子煮白米,没有架起锅子煮道理啊!
……
李时珍:上奏疏如同开医方,上医医国,中医医人,下医医病。
……
海瑞:汉文帝不尊孔孟,崇尚黄老之道无为而治,因此有优游退逊之短,怠废政务之弊,但臣仍认文帝为贤君,因文帝犹有亲民近民之美,慈恕恭俭之德,以百姓之心为心,与民休养生息。继之景帝,光大文帝之德,始有文景之治。可是当今皇上,处处自以为效文景之举,二十年不上朝,美其名曰‘无为而治’,修道设醮行,其实是大兴土木,设百官如家奴,视国库如私产,以一人之心夺万民之心,无一举与民休养生息,以致上奢下贪耗尽民财,天下不治民生困苦。要我直言,以汉文帝之贤犹有废政之弊,当今皇上不如汉文帝远甚。大明朝设官史数万,竟无一人敢对皇上言之,我若不言,煌煌史册自有后人言之。请大人将我的话转问李清源,转问那些要驳斥我的百官,他们不言我独言之,何为影射?我独言之,百官反而驳之,他们是不是想让皇上留骂名于千秋万代?
嘉靖:独你一人是忠臣,良臣,贤臣?
海瑞:我只是直臣。
嘉靖:无父无君的直臣!
海瑞:大人,能否将我的话转奏皇上?
嘉靖:说。
海瑞:我四岁便没了父亲,家母守节一人将我带大,出而为官,家母便谆谆诲之‘尔虽无父,既食君禄,君即尔父’。其实,岂止我海瑞一人视君若父,天下苍生无不视皇上若父,无奈当今皇上,不将百姓视为子民。重用严党以来,从宫里二十四衙门派往各级的宦官,从朝廷到省、府、州、县,所设官员无不将百姓视为鱼肉。皇上深居西苑一意玄修,几时察民间之疾苦?几时想过几千万百姓虽有君而无父,虽有官而如盗?两京一十三省皆是饥寒待毙之婴儿,刀俎待割之鱼肉,君父知否?
嘉靖:海瑞,朕送你八个字——无父无君弃国弃家。
……
陈洪:石公公,皇上怎么说来着,是论罪还是定罪?
……
陈洪:海瑞有罪无罪?
李清源:有罪。
陈洪:什么罪?
李清源:不该在奏疏里以不敬之言詈骂君父。
陈洪:没了?
李清源:下官已经回答了。
陈洪:我问你,他詈骂君父那些话对不对?
李清源:詈骂君父便是不对。
陈洪:绕圈子是不是?我要你回答他骂的那些事,骂的那些话对不对?
李清源:‘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更无不是的君父’。
陈洪:你们想回答的都是这两句话吗?
李清源:回陈公公,这两句话第一句是圣人说的,第二句是今年正月裕王爷对臣下等说的。陈公公若认为不妥,下官收回就是。
……
嘉靖:君既不是山,臣民便不是江。古人称长江为江黄河为河,长江水清黄河水浊,长江在流黄河也在流。古人云‘圣人出,黄河清’,可黄河什么时候清过?长江之水灌溉了两岸数省之田地,黄河之水也灌溉了数省两岸之田地,只能不因水清而偏用,也只能不因水浊而偏废,自古皆然。这个海瑞不懂这个道理,在奏疏里劝朕只用长江而废黄河,朕其可乎?!反之,黄河一旦泛滥便需治理,这便是朕为什么罢黜严嵩杀严世蕃等人的道理。再反之,长江一旦泛滥朕也要治理,这便是朕为什么要罢黜杨廷和、夏言,杀杨继盛、沈炼等人的道理。比方这个海瑞,自以为清流,将君父比喻为山,水却淹没了山头,这便是泛滥!朕知道你一心想朕杀了你,然后你把自己的名字留在史册里,留在人心里,却置朕一个杀清流的罪名,这样的清流便不得不杀。本朝以孝治天下,朕不杀你朕的儿子将来继位也必然杀你——不杀便是不孝。为了不使朕的儿子为难,朕让你活过今年。
……
嘉靖:任何人答应你的事都不算数,只有你自己能作主的事才算数。
……
嘉靖:没有真正的贤臣。贤与不贤有时候也由不得他们,看清楚了,贤时便用不贤便黜。
[2008.0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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