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启玉末路重组
璞玉 贺大卓
牛市进入5月,尽管各方人士声嘶力竭,愤怒声讨,监管层频频警告。深沪两市的“垃圾股”依旧风景这边独好。
在众多“ST明星”中,*ST万杰(600223)的表演尤为扎眼。股价上蹿下跳,一会儿高台跳水,一会儿无量涨停。更有4月16日,股价从跌停板上三分钟内直封涨停的惊世表演。
“庄家玩的是什么”,“妖气十足的票票”,“真假突破梅花间竹,这个庄家表演欲实在太强了”。在各种股票论坛上,各方莫名惊诧。
而在*ST万杰股价异常波动的幕布后面,“能人”孙启玉正带领积重难返的“万杰号”,在重组的末路上狂奔。
截止《英才》发稿的5月25日,*ST万杰连续第11个交易日涨停,从4.68直串到7.74元,无论大盘升降,它都是万丛“绿”中一点“红”。
一家债务缠身,讨债者盈门的公司;一家已经被大股东掏得“皮包骨”的公司;一家主营业务都已经停产,没钱买原料开工的公司;一家连续两年巨亏,刚刚披星戴帽的*ST公司,何以连连在股市上有如此惊艳的表现?还被疑似股托罗列出了四大莫须有的投资亮点。
黑幕需要重重折射,才可能见一点儿微光。从盘口到消息面,从股东大会上的密谋到股价疯涨,在节节攀升的股价下,万杰下属子公司的“小非”(企业法人股)顺利减持。
随着连绵数月的多家银行讨债诉讼告一段落,利空出尽,*ST万杰顺理成章地进入到了一个似乎设计好的上升通道。从重组传闻到高管的表态,一切都配合的合情合理。
流通股大股东与非流通股大股东单独在密室筹划,万杰内部人放风“山东省政府的人都在买万杰”,孙启玉对《英才》记者直抒胸臆:万杰钢铁是计划中的山东钢铁集团大概念下的一步棋。
故事和题材,这是大股东抓住的救命稻草。而这个稻草之所以百试百灵,还是因为每每关键时刻,总会有政策来保驾护航。
政策,这也许就是所有垃圾股的救命稻草,所有垃圾股股东的信心所在。
政府的高度信用导致了民众的高度信任,股民人人都知道,以“稳定”相要挟,各地方政府不敢不救市,再垃圾的股票,再烂的上市公司,都会有政策性重组的期待。
所以,在困境中孙启玉不提通过经营自救,从他嘴里听到的都是要维护地方稳定这张王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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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启玉
仿佛是为了配合第二天的股东大会,一度成为沪深两市最低价A股的*ST万杰
(600223),在5月8日的K线图上做出了一个漂亮的“V”型反转,之后的多个交易日连续涨停。
第二天,*ST万杰如期召开了2006年度股东大会,连债主银行和淄博政府都找不到,一度传闻已经身在美国的孙启玉令人惊讶的出现在了万杰医学院多媒体教室的股东会现场。
*ST万杰全名是山东万杰高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是山东最大的民营企业,而孙启玉是*ST万杰的母公司兼大股东万杰集团的实际控制人。
“董事会成员都在专心地工作着,万杰的运作还是正常的,职工的精神面貌也比较好。”万杰集团董事长孙启玉的开场白先是强调稳定。只是说道如何面对“缺钱”这个困境时,孙启玉有些闪烁其词:“解决的办法到时候再讲。先有点流动资金,把关掉的企业开起来,只要开起来就都能好。”
把关掉的企业开起来的时间在今年6—7月,这是孙启玉的预期。
孙启玉似乎是个并不关注股市的人,但他也翘起拇指和小指比划着说:“我看股市能上6000点。”
在股东大会上,一直坐在孙启玉身边的是从大连来的几个流通股大股东。他们都是在2006年9月以后新进的股东。
股东大会在掌声中结束,随后,孙启玉与这几个远道而来的万杰高科流通股大股东匆匆离开,驱车到了万杰国际大酒店,在酒店的一个房间里,记者被告知不准入内。一小时之后,孙启玉等人鱼贯而出,直奔餐桌。
杜功卿,万杰高科十大流通股股东之一。他随后告诉《英才》记者此行找到了对万杰的信心。在万杰,他观察得很仔细,还发现了一些让人受到鼓舞的细节:“大热天的,那些保安顶着烈日站岗。从这种角度讲,我感觉挺放心,就像有人给我看门一样,哪怕他多要点钱,但他敬业。”
杜功卿一直认为孙启玉干了两件好事:一是让老百姓看得起病,二是让老百姓上得起学。杜告诉《英才》记者,他是在2006年10月购买万杰股票的,当时的价位在每股2.28元,如果万杰的股价再跌,那是一件很可惜的事情,至少对万杰这个品牌不公平。
酒桌上,*ST万杰董事长孙峰问了杜功卿一个问题:“你还会继续持有万杰的股票吗?”
杜功卿回答这个问题时很激动:“不能让我落井下石啊,就算我不赚钱,咱们都是山东人啊。我不希望你发展到今天流落街头,这个民族品牌牺牲了太可惜。我在股市上拉兄弟一把,你现在只需要在困难的时候把工作干好。”
杜功卿讲了很多话,想必对孙启玉也很受用。“我在你家做股东,我不希望你们做蜡烛,燃烧自己照亮我。我希望你们做灯泡,给我照明,我给你们交电费。”他的很多想法与孙启玉的思路不谋而合,至少也给了孙很多安慰。
临走之前,孙启玉告诉杜功卿一句话:你看得很准。如果重组了,找个好老板过来,就目前的股价翻一番、翻两番都是有可能的。
事端:钢铁拖残了万杰?
从万杰高科到*ST万杰,孙启玉一直将上市公司陷入困境归咎于自己替政府接包袱,也就是万杰集团投资钢铁的事情。三年前,当万杰集团因为钢铁走入困境时,很多人都为孙启玉愤愤不平,而孙也告诉几乎所有他见到的人:“万杰的资产除了万杰钢铁,都是优质的。”
但依照孙启玉的性格,如果再给他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今天依然会是同样的结果。
在股东大会上,孙启玉说了这样一段话:“不管是教育也好,医疗也好,咱就是看准了社会回报。比如教育办好了,政府会给你适当回报,这是国家《民办教育促进法》规定的,搞好了以后,肯定有回报。”
在这种思维的引导之下,孙启玉把维护地方稳定、带领博山区人民致富当做自己的责任。“作为大股东来讲,我是看得很淡的,咱就是为社会做点贡献。”
但孙启玉做贡献的时候,把万杰作为了筹码,万杰的衰败也从此开始。
2003年3月9日,博山区常务副区长找到正在北京参加全国人大会议的孙启玉,博山区政府希望作为区里最大的企业万杰集团,尽快伸出援助之手,接收淄博钢铁有限公司,并稳定职工情绪。
淄博钢铁有限公司1968年建厂,曾是淄博市国营大型一级企业。但到了2002年11月,公司已经陷入停产境地,濒临破产。公司拥有资产5.6亿元,负债却高达6.8亿元。2003年“两会”期间,已有职工上访。
当时,孙启玉担任着博山区委副书记。副区长一番话后,孙马上打电话和万杰集团几位董事沟通后当场签字。
从2003年3月开始,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万杰集团投入自有资金和银行贷款4.2亿元,迅速使淄博钢铁恢复了生产。
孙启玉现在不想再谈钢铁,但他又喋喋不休地在说。这不是悖论,不想说,是因为他已经想不出解决这一困境的任何办法,“钢厂的问题正在研究”;如果说,他也只有一句话:“钢铁新项目把我的钱占住了,银行和我翻脸了,整个集团都经营不下去了。”
这个结果本可以避免的,如果孙启玉不是那么有野心。
接手钢厂之初,孙启玉扬言投入42亿振兴淄博钢铁。“非典”之后不久,孙启玉便带领包括北京钢铁学院、首都钢铁公司6名教授级专家在内的考察团到了美国,并购买了一套二手设备。在万杰集团以东的大庄村1700亩土地上,万杰集团的钢铁新项目开始动工,并设立了“新项目指挥中心”。指挥中心的墙上写了硕大的一行字:有条件要上,没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
其实,在购买设备时,孙启玉就已经觉察到了国内钢铁投资的热度,国家对钢铁项目的清理整顿随时可能开始。但一如当年的大炼钢铁,“热情”在此时左右了孙启玉的判断。
2003年12月,万杰集团钢铁新项目的厂房还没有建成、设备还散落在地上,国家的宏观调控便开始了。而万杰集团钢铁新项目只是经过了淄博市经贸委的批准,并没有按照相关程序报请国家发改委审批,属于违规建设项目。尽管此后经过多方努力,2005年5月,国家发改委批复意见,原则上同意项目恢复建设,但这只是万杰钢铁项目经历的第一难。
还债:掏空*ST万杰?
国家发改委批文下发时,万杰集团早已陷入钢铁新项目的泥沼,上市公司万杰高科也因此受累。
自2000年上市至今,万杰高科一直都在碰壁中前进,公司的主营业务在医疗健康产业和化纤产业之间频繁转换,从万杰医院到化纤新材料厂,再到今天的质子治疗中心,万杰高科一直难以扭转利润下滑的局面。
主业备受打击的上市公司、一股独大的孙启玉、一腔造福社会的热情、一个陷入困境的钢铁新项目,这四种元素不凑巧地结合在了一起,孙启玉把自身和万杰高科都引入绝境。
现在孙启玉急于寻找流动资金,就是为了把万杰停产的厂子重新开起来;孙启玉雄心勃勃建设小城市的计划初见成效,但由于资金短缺,邑山村街头不乏醒目的烂尾楼。
实际上,早在钢铁新项目以前,万杰集团旗下的上市公司万杰高科已经为孙启玉的盲目投资付出不少代价。在多元化的冲动下,孙启玉每年都不断抽取上市公司的利润四处投资,或去维持旗下其他企业的运营。这些投资大半亏损,到了后期无法归还,集团就将一些企业作价卖给上市公司。
在万杰集团涉足钢铁之后,掏空上市公司行为日益加剧,孙启玉几乎将这一做法演化成日常行为。“为了还钱,集团一直在拆东墙补西墙”,股东大会上的一位知情人告诉《英才》记者。
自2003年起至2005年,*ST万杰自万杰集团溢价1.32亿元购得山东淄博通宇新材料有限公司、淄博万杰辐射有限公司、淄博爱斯特织造有限公司和淄博万杰玉润纺织有限责任公司四个公司的股权,交易金额达6.03亿元。
这一系列收购动作,直接导致了上市公司的现金流出现巨额负数,2004年和2005年的现金流分别为-5.31亿元、-7101.99万元。上市公司的资金枯竭,到期债务无法偿还,与银行的债务纠纷从此汹涌而起。
危难:和银行交恶
孙启玉当年发家靠的就是银行6万元的贷款,所以,他很迷信银行的力量,也很依赖。但他没有预料到,银行也有翻脸的时候。
2004年7月1日,烟台市商业银行与第五棉纺织厂的借款到期未偿还,冻结了万杰集团持有的万杰高科的法人股2000万股。之后,两家股份制银行将贷款2.8亿元抽回后不再续贷。紧接着,多家银行也准备如此办理。
无奈之下,在2004年10月,万杰集团强制性地对内部职工募集资金,终获取3亿多元资金。但到2004年12月,万杰集团到期银行贷款仍达到6亿元,资金链面临断裂的危险。
这个时候孙启玉的政府公关能力显现出来了,他立刻给省政府打报告,要求协调银行的关系。2004年底,山东省银监局有关负责人率数家主要债权银行对万杰集团进行考察后,认为企业还有救助的可能性。在地方政府的直接干预下,2005年1月,给万杰集团贷款的主要19家债权银行,成立了万杰集团“贷款俱乐部”。
针对万杰集团债务的“贷款俱乐部”商定,由当地政府为万杰集团的发展创造外部环境;银行约定不抽走贷款,并且按照之前各家银行贷款的比例,再提供2亿元流动资金贷款,以帮助万杰集团走出困境。
然而,当2006年10月职工集资款到期之后,万杰还是被压倒了,已无力按期归还各家银行当月贷款利息。
从2006年11月13日开始,中信银行淄博分行把万杰集团及旗下上市公司万杰高科告上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这只是个开始,广东发展银行大连支行、上海浦发行济南分行等12家银行的起诉书纷至沓来,涉及银行借款本金11.75亿元,而万杰集团也被抖出背负36亿元巨额贷款。
从这个时候起,有人说孙启玉躲了起来,有人说孙启玉潜逃了。但孙启玉还是在今年5月9日站出来说:“我是不会走的。”难道心事有了着落?
信心:政府不会让我破产
背上钢厂这个包袱之后,孙启玉一直在寻找途径把这个包袱甩掉,例如说,由其他钢铁企业对万杰钢铁项目进行托管,而当时山东省方面也有这方面的考虑。在2006年3月,济南钢铁公司曾派人到万杰集团考察,万杰集团钢铁项目有批准文书,济南钢铁也想增加产量,双方一拍即合。
但随后,山东省决定对钢铁产业进行重组,济南钢铁和莱芜钢铁进行合并,组成一家年产量超过2000万吨的大型钢铁集团。托管事宜也只有等到济钢和莱钢两家重组之后再议。
累计投入23亿元之后,万杰集团的钢铁新项目到现在依然是“没有条件”,在工地现场可以看到,很多设备露天摆放在地上,许多厂房也仅仅竖起了框架。杂草丛生的新项目工厂内,附近大庄村村民已经把这里当作放羊的好地方。
想维持地方稳定的孙启玉现在已经力不从心了,大庄村一位村民告诉《英才》记者,由于占用大庄村集体土地,当年万杰集团和大庄村村委会签订协议,规定每年万杰集团补偿大庄村每位村民1300元,但现在孙启玉已经无力支付,而大庄村的很多村民也因为无地可种被迫离家打工。大庄村村委会已几次状告万杰集团。
这种状况也许正是孙启玉求之不得的,“党委的支持是最重要的”,在和孙启玉面对面的三个小时里,这是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因为咱们现在牵涉到五六万人。土地作为投资,牵涉周围八个村庄,两万人,万杰集团一万职工,一万学生,还有一两万职工家属,牵涉到五六万人吃饭的问题,这是一个社会稳定的问题。”
孙启玉很信任政府,“政府不会叫你破产的,重组是一条路。重组是很好的一件事,现在有好多企业,重组以后股价都上去了。”
诉讼:封了八次的鸡蛋
现在是孙启玉面对银行最理亏的时候,但反观其人,在银行面前他却是最理直气壮的一个。
对于12家银行的起诉,孙启玉很恼火:“他们说话不算话,我第一次知道银行说话不算话。”
在孙眼里,银行是错的。“协议、合同都在,硬不执行。和银行打官司?没意义。花钱我没钱,打官司又要几千万,有什么意思。”话虽如此,万杰集团的律师还是在孙启玉的授意之下写了一份诉状,递交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起诉书中附了一个申请,请求免除诉讼费用。孙启玉因为他这一做法大笑不止。
对于向万杰集团提起诉讼的银行,孙启玉一副悲天悯人的姿态。中国银行淄博博山支行于2007年1月8日向山东省高院起诉万杰集团,今年春节的时候,支行行长探望孙启玉。孙启玉用教导的语气对这个行长讲了一番话:你尽职了是吧?起诉我。起诉费用、保全费用拿了多少啊?以后你会明白这是不尽责、不负责。
孙启玉认为自己现在最乐观了,他乐呵呵地对身边的杜功卿说:“现在银行不着急我不着急了,银行比我着急。他催咱重组下去,不重组,我停牌;再不重组,我摘牌。现在银行不敢了。”
“那么多银行都封。就像一个鸡蛋一样,你封一次,啪一摔,还可能摔开;你要是封上八次呢?我来保险了,我反倒不怕了。等到以后,大家喊一二三,把鸡蛋切开分。你说图什么啊?”孙启玉咂着嘴说道。
对于按兵不动的工行、农行、建行,孙启玉认为他们“很明智”。这是万杰集团的救命稻草。5月9日的股东大会,*ST万杰顺利通过向中国工商银行申请资金贷款的议案。这笔贷款是为了保持万杰旗下工厂运转。
“重组的时候工行带头,他带头重组的时候我同意了,那就行了。要不今天不说清楚,我一票就否了,我是大股东。但咱不能干那事,要保证上市公司正常运转。”万杰高科的重组似乎已成定局,只是由于孙启玉在巨额贷款之下的“毫无畏惧”,让他多了几分讨价还价的权利。
归根结底,万杰之困来自经营不善,管理水平低下,这个家族企业的“近亲繁殖”弊病浓缩在了万杰集团的方方面面。
ST万杰董事会成员一览表
类型 姓名 公司职务 学历 年薪(元)
持股数(股)
孙峰 董事长
研究生 46900 -
孙丰文 副董事长 本科 71600
35300
吕瑞增 副董事长 本科 61000
34000
孙丰山 董事
本科 35600 15600
李家敏 董事
硕士 44900 -
孙玉峰 董事
本科 46900 13500
王超鲁 独立董事 大学 30000
-
崔友堂 独立董事 大专 30000
-
常涛 独立董事
本科 30000 -
孙国庆 董事会秘书 本科 24600
-
号称118亿元的资产躯壳
老孙家企业
一流的村支书形象
到过岜山村的人都会感觉到,一个村子,如果有孙启玉这种人,简直是一种幸事。
不得不承认孙启玉是个人物,虽然他微笑着说:“好汉不提当年勇”;虽然他也神情暗淡地说:“领着乡亲们辛辛苦苦干了30年,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孙启玉创业确实艰苦,当年作为岜山村三个高中毕业生之一,他被抽调到公社文化站工作,后来村委会选举,他被选上了,便回村领导大家一块干。
他现在清楚记得当年打的第一口井深651.3米;记得当年身边有三双鞋:一双平常穿的、一双皮鞋、一双雨鞋;经常是干一天活,一觉醒来就又上工地。讲这些故事的时候孙启玉很动容,不自觉地拍着身边人的肩膀,每句话开始之前都有一句:“哎呀,伙计。”
《英才》记者走进以万杰集团命名的小区里,看到的是绿树白墙和三五成群的老人,他们安详地坐在树下乘凉。这就是昔日的岜山村,老人们都念着孙启玉的情义,他们很多人都看着孙启玉一步步崛起,也有很多人和孙启玉一起打拼。
在岜山村老年人公寓前面,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指着西边的小山说:“当年的小厂在山的那一边。”
孙启玉是在1978年回村的,29岁的孙启玉任岜山村村委会主任。老人说的那个小厂是1981年建的,孙启玉在任第四年从银行贷了6万元,成立了村办企业岜山村漂染厂,第一年这个村办工厂的利润是10万元。接下来,岜山村又先后建成了6家企业,到1989年底,全村工业产值达到1亿元,成为淄博地区的第一个“亿元村”。
当年,村里有一个老太太问孙启玉:“一亿是多少呀?”孙启玉说:“一亿就是一万个万。”那一年,村里盖起了十几座居民楼,全村1000多口人全部住上了有水、电、气、暖设施的楼房,村里有了点城市的味道。
1990年,孙启玉提出了“万杰集团(岜山村)10年教育规划”,承诺从幼儿园到小学实行免费教育;中学实行奖学金制度;考入或送入大专院校学习的村民每月享受生活补贴,毕业后回公司工作,所有学费全部报销;到2000年底,男50岁、女45岁以下普及高中或中专教育,达不到者将失去享受岜山村民一切福利待遇的资格……他还规定,达不到高中以上学历的村民,万杰集团不予录用。
据说这正是孙启玉创办万杰医学院、万杰科技学院及原来的万杰朝阳职业中专的初衷。十几年前的“万杰集团(岜山村)10年教育规划”到今天还在生效。孙启玉说,培养一个博士的费用是100万元,培养一个硕士的费用是60万元。“这些费用都由集团来支付,但支付不是在孩子上学的时候,而是要等学成归来后报销,拿不到学位不能报销。”
到过岜山村的人都会感觉到,一个村子,如果有孙启玉这种人,简直是一种幸事。孙启玉的发端是好的,错就错在不该把所有的负担都转嫁在上市公司身上,这样一来,善举就变成了恶举。
如孙启玉所言,他带领乡亲们辛辛苦苦干了30年。现在,面对万杰集团的困局,孙启玉皱着眉头,似乎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我们得吃饭呀!”
二流的政治家魄力
我站着是个样本,倒了还是个反面教材呢。
梦想可以带来激情,而毫无意义的幻想就只能带来伤害。山东万杰集团,这个号称山东省最大的民营企业在“没有任何条件”的宏观背景下,盲目上马钢铁项目,让自己可能万劫不复。
“我站着是个样本,倒了还是个反面教材呢”。也许孙启玉意识到了自己与禹作敏的经历何其相似。而事实上,在“大写的人”禹作敏最辉煌的时候,孙启玉正是被树立为小号禹作敏的样板。
今年“两会”结束之后,身为人大代表的孙启玉可谓载誉而归。这些荣誉以照片为载体,传遍了所有带有万杰集团印迹的地方,淄博钢铁厂、万杰医学院、淄博万杰医院……”
孙启玉善于用这种太表象的标签来给自己定价,这是他所认为的自身价值所在,而旁观者也很容易被蛊惑。现在,孙启玉所做的任何事都有一个值得炫耀的理由,就是有“大人物”身在其中。
在股东大会上,孙启玉语气最激昂的一段话是对质子大会的描述,这对万杰集团意义重大。万杰集团最初扬名靠的就是万杰医院,而质子刀的引进,更让孙启玉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机会。在万杰医学院的宣传栏里,《英才》记者甚至发现了学生习作:质子治癌。
在孙启玉的讲述中,我们可以想象质子大会的情景:到时候,会有400名外国专家来到万杰,都是“国宝级、御医级的专家”。“这是民营医院争取大的国际交流的第一次,最高档次的。”
一席话出口,几乎所有人都会对质子大会以及孙启玉充满信心。不仅如此,就连解释哪怕是一个让人尴尬的问题时,孙启玉的理由依然冠冕堂皇。
2006年10月,孙启玉卖掉了青岛万杰医院。众所周知,卖掉的原因是一笔4.3亿的职工集资款到期,为了平息众怒,这是迫不得已的做法。
但这件事在孙启玉嘴里变了味道。“本来这个医院要卖给台湾的台塑集团,2005年12月,我到台塑去,王永庆、王永赞两兄弟陪我吃饭。台塑集团投资了一个长庚医院,王永庆的侄子也来万杰看过,我们本来想和台塑合作。但青岛医学院附属医院想要,通过领导安排,就卖给他们了。”
政要、巨贾、领导指示,这些要素在孙启玉的思维里如影随形。
孙启玉乐于依靠媒体包装自己。“万杰集团发展到现在,多少记者给予支持。6万元贷款起家,发展到118亿,得谢谢媒体的老师们啊。”
通过媒体之手,孙启玉的事迹广为人知,而且,得益于他善于配合政府,万杰集团以及孙启玉本人从中受益颇多。
对于负面报道,孙启玉也有自己的见解:“都是工作,这咱明白。有些报道是配合证监局的,肯定是配合证监局的,看着股价呼呼涨,他们是肯定要动手的。我们不怪记者。我这个人小事糊涂得很,大事不糊涂。这个事情无所谓,这是领导交待的一个政治任务。”
孙启玉曾经在公社文化站工作,不严格地说,也是传媒出身,对于此类事情的处理可谓驾轻就熟。孙启玉表明了自己的想法:我已经和孙峰等人说过了,以后,所有的新闻记者来了,我都亲自接待。
至于是接受采访还是劝说前来的记者打道回府,孙启玉说:“我的意思还是,无论如何想办法,悄悄地把影响捂住。咱们配合好,使这个企业尽快复兴起来。”
孙启玉很理解记者,但重组方案还没出来,“现在政府也害怕,银监局也害怕,记者再搅和,股市上下波动,万杰的事情不好解决。现在不能说太多,重组以后咱再说。”
酒桌上的孙启玉依然很有气势。席间,他四次举起酒杯,大声喊着:“来,喝酒,干了啊。”
不入流的企业家素质
孙启玉的崛起带有偶然性,他的没落带有必然性。
“有条件要上,没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 在万杰集团钢铁部“新项目指挥中心”的墙上写着这样一行硕大的标语,让人感觉仿佛回到了1957年全民大炼钢铁的火热年代。
一个怀揣野心的农民企业家用同样的热情重复着海市蜃楼般的美梦。
其实,钢铁项目拖累万杰集团的说法只是一个借口,用以掩盖孙启玉作为企业家的无能。
在淄博,万杰集团是家喻户晓的企业。人们提到万杰第一句话一定是:那是一个典型的家族企业。
“那是老孙家的企业”,甚至有人说,在万杰集团,用它的内部行政体系就可以排出孙启玉亲疏远近的家族谱。
弟弟孙启银,原万杰集团副董事长;侄子孙峰,上市公司*ST万杰的董事长;外甥刘东,2001年接替孙启玉任万杰高科董事长,后自立门户。
就是这样一个管理团队一直管理着万杰号称118亿的资产。
自古以来,岜山村有两大姓,一为孙、一为吕。孙启玉喜欢听人说他仗义疏财,例如他一直热衷于给万杰朝阳学校的小学生发奖学金这类事情。孙启玉做这些很在行,岜山村的很多人都是万杰集团拿钱培养的,学成之后,他们回来“报效万杰”。这是孙启玉心里的“自己人”,看万杰高科的高管资料,大部分非孙即吕。
孙峰是万杰高科的董事长,32岁,清瘦、头发飘逸、脖戴项链、瘦身装束,酷似时下的“哈韩”一族。在孙启玉和杜功卿热烈讨论的时候,孙峰几次想发表些看法,都被孙启玉打断。
“他们开会的时候我都不管,基本不去,而且他们也不常来上班。”孙启玉如此描述他和孙峰的工作关系。
孙峰是在2004年走上董事长职位的,而孙启玉2001年上半年卸任万杰高科董事长,接任者是他的外甥刘东,后者在2004年落选董事长,坊间传闻自立门户的刘东卷走了万杰高科过亿资产,这很难考证,但带走了万杰高科很多客户资源倒是事实。
“我经常说,这帮年轻人是对我们的一个总结。这次,他们要是顶住了,又是一个30年;他们要是顶不住,我这一生什么都没干。”孙启玉当着众人指着孙峰说。
话虽如此,其实所有事情孙启玉都有自己的把握。向孙峰询问万杰高科重组的信息,他回答:不知道,没有得到任何消息。而孙启玉的回答是:重组方案还没出来,不能瞎说。
吃饭期间,孙峰端着杯酒站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说了段话:“公司发展,我们要感谢政府、新闻界的老师、银行,还有我们的股东。”
政府、新闻界、银行、股东,这是万杰集团一贯的思维,用这个“思维的四边形”去框一切事情就是孙启玉的人生写照。而孙启玉和万杰集团之所以走向末路,从外部来看,是这几种力量综合的结果;从内部看,则是家族企业“近亲繁殖”的弊病早已经浓缩在了万杰集团的方方面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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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启玉的“铁本式颠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