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盛魁财富传奇
宋馥李
草原商贸帝国大盛魁商号经历二百六十年风雨之后走向了崩溃,但是“南有胡雪岩,北有大盛魁”的历史记忆始终未曾尘封。
翻开大盛魁历经数百年艰难曲折的创业、守业和衰落史,或许能给正在苦苦寻找基业常青答案的现代家族企业以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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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盛魁旧址·院内
1924年,直奉两系军阀激战正酣,冯玉祥发动北京政变,囚禁曹锟。而就在这一年,外蒙古宣布脱离中华民国,成立蒙古人民共和国。
蒙古的巨变,让绵延两百多年的旅蒙商贸遭受重创。蒙古宣布实行共有制,山西商人在蒙古的资产全部丧失,直接经济损失达1000
万两白银,上十万的羊和马匹留在了蒙古草原。以大盛魁商号为代表的旅蒙商,由此陷入危机。
不过,大盛魁商号引发了国民政府诸多要员的关注。阎锡山旋即表示,愿注资大盛魁,重振对蒙商贸。1929年,当大盛魁清偿债务宣告歇业之际,孔祥熙派员与大盛魁大掌柜段履庄接洽,愿资助大盛魁。
然时局动荡,大盛魁后续的两次重大投资,均因战争而失败。
1934年,已升任国民政府财政部长兼中央银行总裁的孔祥熙,仍念念不忘重振大盛魁,提出由国民政府实业部出资125万元,让段履庄办理大盛魁复业事宜。而此时,日本的势力已逐渐深入绥远省(现内蒙古自治区中西部地区),段履庄深感无强大祖国作后盾,个人纵有雄心亦只是徒劳。
大盛魁商号,这个由清代山西人开办、曾经被阎锡山称赞为“开发西北的钥匙”的对蒙商贸帝国,终于在经历了二百六十年艰难岁月后,于1947年沉没。
如今,呼和浩特老城区的一些老人们,还保存着那段辉煌的记忆,时不时地念叨着:“南有胡雪岩,北有大盛魁。”
重身股而不重财股的股份制企业
不同于晋商或别的旅蒙商所创办的字号,大盛魁之所以能够延续二百六十年,与它特殊的股权结构密不可分。
大盛魁的发家起自王相卿、张杰、史大学等人的意外发现。
当时他们看到与军队、牧民贸易有利可图,就结义合伙,采购了一些货物,到蒙古草原上与牧民交易。可是,草原牧民缺少银两,只能用羊群或马匹易货。因此,为草原牧民提供商品,只能先赊销给他们,然后等到牲畜肥壮起来,再到集中地接收牧民们赶来的等值的牛羊,以抵消货款。
显然,那是一种针对草原牧民缺少现银但民风淳朴而开展的信用交易。但那又是一种风险极高的易货贸易。那样长距离、长周期、完全以信用为基础的赊销,似乎早晚要出乱子……
而成功解决这个问题,正是大盛魁雄踞草原的秘密。
和很多商业机构一样,大盛魁创始之初很是寒碜,直到三位创始人相继去世,仍拿不出现钱来报偿他们,而只能用一种被叫做“永远身股”(或称“死人股”)的“期货”来补偿。
既然没有做买卖的本钱,那么,大盛魁创业的基础又从何而来呢?
答案还要从“财神股”说起。
创业第一年,因为赊销,王相卿等人赔了个精光底掉,股东们急了眼,打上门来要王相卿赔偿。
王相卿拍着胸脯说:“给我一年时间,我一定还你们。”正是大年三十,三人已是身无分文,就剩下一点米,于是三人只好熬了锅粥过年。
三人正要喝粥,有人敲门。王相卿开门一看,是个云游四方的喇嘛。喇嘛想讨点斋饭并求住一宿。三人接纳了他,盛了一碗粥给他。没想到喇嘛喝了一碗还要喝,直至把他们的粥喝了个精光。
次日,喇嘛临走前留下一个褡裢请他们保管。过了好久,喇嘛还没回来,三人打开褡裢一看,全是白花花的银子。后来,三人困厄之极,只好用喇嘛留下的银子做了大盛魁的股银。以喇嘛的银两为股金,大盛魁竟然顺风顺水,越做越大。
最后,喇嘛始终没有回来。此后,大盛魁定了两个号规:第一,从今往后,大盛魁的年夜饭都喝稀粥;第二,喇嘛留下的银子单记一笔“财神股”,参与分红,但不取出,以后连本带利还给人家。
“财神股”的故事听起来很像神话,但是过年喝稀粥的规矩被大盛魁的后人一直延续到了今天,尽管他们中的一些人不知道规矩的由来。
当时,晋商铺号的股份分为两种:一种是“财股”(又称“银股”),是财东(股东)投入资金形成的股份;另一种是“身股”(又称“顶身股”),是对掌柜、伙计实行股权激励形成的股份。此所谓“出资者为银股,出力者为身股”。
不设财股,让大盛魁在众多的晋商字号中显得有些特立独行。三位创始人还告诉后辈,永远坚持这一做法。所以,大盛魁从创始到歇业,始终没有外部股金加入。
共同出资、共担风险、共同受益,是股份制公司的基本特征。但是,一个企业要想基业长青,仅此一点显然是远远不够的。几百年后,以现代企业治理的眼光来审视王相卿等人当年的制度设计,或许可以看到如下一个理路:大盛魁要想取得成功,资本不是最重要的,人力资源才是第一要素。
大盛魁的创富过程不算神奇。千百年来,草原游牧民族对产自中原的茶叶、日用品有着巨大的需求,而在千里草原上行商做买卖,最重要的就是人力,将茶叶和日用品贩运到漠北草原,无疑于用生命做赌注。
“自古以来驼道就非是安靖之所在,比如驼队被强盗所劫,比如遇上黑沙暴、驼队在沙漠上迷了路,或是不慎让驼队在不宜扎房子(帐篷)的地方休息,骆驼吃了断肠草、喝了有毒的水……真可谓是七灾八难等着你。”
作家邓九刚的小说《大盛魁商号》如此描述在千里草原上做买卖的艰险。
严酷的行商环境说明,大盛魁的创富神话真正是“富贵险中求”,创始人王相卿等人,正是依靠坚韧的意志,才让大盛魁的商业模式一点一点构筑起来。而此种商业模式的核心就是人的冒险精神,再加上智慧与体力的付出。
“如果像晋商其他字号一样,三人变成了财东,就必然要按照出资比例提取利润,利润被大部分瓜分,分到那些合伙的驼夫、伙计的钱就少了,就会让众多卖命的人感到不公平,那样的商业模式是不可持续的。”电视连续剧《大盛魁商号》的导演王新民如是说。
正是基于这样的认识,王新民在构造《大盛魁商号》第一部“创业”时,设计了这样一种逻辑:起初王相卿也是按照传统的晋商模式来经营的,但经历了重大的失败和挫折后,才逐步确立了“不设财股”这一原则。
我们的文化传统,总摆脱不了浓浓的英雄情结,比如“红顶商人”胡雪岩、电视连续《乔家大院》中的乔致庸、《大染坊》中的陈六子。
然而,大盛魁的商业史,却不可能用哪个大掌柜的英明来进行诠释,“英明”的是它的制度。大盛魁二百六十年的传承中,历任大掌柜均可圈可点,他们不断拓展着大盛魁的商业模式,恪守着大盛魁的制度。

远涉草原和沙漠地区行商的驮夫们,要经历随时存在的各种凶险,
这个生意真正是“富贵险中求”,但也是成就大盛魁商业传奇的关键所在
财东与掌柜严格分离的治理制度
“当我仰头朝着天空望去的时候,可以看到的不仅仅是一片云彩,而是他的伟大和宽容……因为是你给了我生命,造就了我的生存。”
蒙古民族以“苍天”为永恒最高神,故谓“长生天”(蒙语读作“腾格里”)。与汉族不同,蒙古民族有着朴素而开放的财富观念:我的牛羊是长生天赐给我的,我们只是替“长生天”管理这些牛羊。
蒙古民族朴素而开放的财富观根植于草原特殊的自然环境:草原上缺少货币,财富即牛羊,当白灾(雪灾)来临时,富人一夜之间就会成为穷人。
大盛魁之所以与别的晋商字号不同,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它的企业制度和文化中,特别是对财富的分配,吸收了草原文化。
当大盛魁逐渐走向繁盛之后,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出现了:什么人能够继续让大盛魁传承且繁盛下去?
要回答这个问题,就必须弄清楚另一个更具根本性的问题:大盛魁到底是谁的?是王相卿的?张杰的?史大学的?还是三人共有?
王新民的电视剧脚本中,设计了这样一段情节,目的是为了展现三百年前围绕传承企业的明争暗斗:一开始,王相卿想把大掌柜的位置传给他的儿子,但引起了另一位创始人史大学的不满。为了平衡三人的利益,三人一度商定,由三位创始人的后代轮流执掌大盛魁。
但问题依然尖锐,当三人的后代轮流执掌时,因为后人们没有了父辈早先的生死之谊,无论谁家后代当大掌柜,都无法公允地对待另外两方。王家的后代必然要重用王家人,向王家倾斜,而史家的后代必然要重用史家人,向史家倾斜。
这场斗争的结局是,大盛魁确立了以大掌柜为核心的职业经理人制度,大掌柜集大权于一身,不受财东的干扰(事实上,大盛魁只有名义上的财东),而且后任大掌柜也主要由前任大掌柜安排。
相对来说,大掌柜代表了“先进生产力”,因为一则掌柜的处于经营第一线,最了解实际情况;二则他们从小进入大盛魁,自身命运与大盛魁的发展紧紧捆绑在一起,对商号有着深厚的感情;三则由于经营的需要,掌柜们无不密切关注国内政局的变化。
同时代的大多数晋商,大抵难逃“富不过三代”的宿命。中国的传统文化中,财富的世袭继承是天经地义的。作为一个乡土观念极浓的商业群体,晋商的此种观念尤为浓厚。据此推测,或许二百六十年前发生在大盛魁的那场围绕财富传承的明争暗斗,比电视剧设计的情节还要激烈和曲折。
此后,名义上的财东,三位创始人的后人,失去了对企业的经营参与权,大多数窝在山西老家的大院里,享受着固定红利。后来,大盛魁的该项制度得到了强化,以至于三位创始人的后人不得以学徒身份进入大盛魁。
作家邓九刚的小说《大盛魁商号》的第四章节,就曾有这样一段描写:史家的后代史靖仁去参加大盛魁学徒的公开招考,但被当场逐出,史家后人大闹考场,仍然无济于事。后来,史靖仁另立门户,单独经营商号,虽然名义上是大盛魁的财东,享受三年一个账期的分红,但始终不能进入大盛魁。
内蒙古作家邓九刚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寻访研究“茶叶之路”和大盛魁的历史。他沿着从长江中游的起点,到山西,到内蒙古,再到蒙古国,最后到了俄罗斯的“茶叶之路”,前后采访过100多位从茶路上退下来的商人、驼夫,用二十年的时间,写成了历史纪实《茶叶之路》和小说《大盛魁商号》、《驼村》。
大盛魁独特的制度或许不是一两代人完善起来的,但当职业经理人——具备不受财东节制的大掌柜出现时,大盛魁的传奇才真正开始。

以大盛魁为代表的旅蒙商帮,远在恰克图和莫斯科等地,开设了分庄和铺面
无法调和的财伙矛盾
大盛魁究竟积累了多少财富,如今已无法查证。
大盛魁随着清廷的崛起而崛起,到了近代,又随着清王朝的衰落而渐显疲态。蒙古国独立后,拖欠大盛魁的约600万两银子被一笔勾销。所有旅蒙商遭遇相同,当时从事对蒙商贸的28家商号中的27家因此立即倒闭,唯独大盛魁支撑了下来。
1914年,被誉为大盛魁“末代皇帝”的段履庄就任大掌柜。他被认为是历任大掌柜中最富有争议的一个人。
1921年9月,归绥市的天津商人沈文炳和北京蔚丰实业公司竞相兴办电灯厂。
沈文炳的机组设备均是“东洋造”,实际上受日本财团的控制。为了抢占先机,沈文炳先行一步,派人到归绥城埋设电杆。时值北洋政府卖国亲日,国内反日情绪浓厚。因为社会名流绅士的支持,各校学生组织示威游行,锯断电杆,砸了沈文炳的电灯公司。
事件发生后,归绥当局陷入两难境地。此时,绥远省总商会会长、大盛魁大掌柜段履庄承担起了创办新式电灯公司的重任。1929年,段履庄亲自主持的“绥远塞北第一电灯股份有限公司”竣工发电,归绥城有了电灯。
段履庄还投资创办了西北运输公司,从德国进口了30辆奔驰运输车,开展归绥到新疆的运输业务,但汽车和货物行至宁夏时却被宁夏军阀马鸿逵尽数掠去。
谋求创办新式实业的段履庄,招致了大盛魁别的掌柜的强烈反对。他们纷纷斥段履庄“不务正业”,官瘾太大,用商号的钱笼络政府大员。
不过,相比历任大掌柜,段履庄确实有些“不务正业”。他左右逢源,喜欢结交政界和军界人士,并积极参与军政事务。
1914年,土默特骑兵军官玉禄发动叛乱,袁世凯派人至绥远招抚。段履庄从商号利益出发,主动请缨劝服玉禄,表示“愿以大盛魁全部财产及本人生命担保,收编后保证玉禄的安全”,最后竟劝降成功。平叛后,被北洋政府授予一等“文宪章”,聘为农商部顾问。
1919年,西北边防总司令徐树铮第三混成旅开赴库伦,段履庄被委为高级顾问之一,指挥旅蒙商号为军队供应军需。
段履庄声名大振,但被大盛魁内部保守的掌柜们所不容。而同时,大盛魁的财伙矛盾,终于又到了爆发的时候。
经过二百多年的繁衍生息,三姓财东的子孙越来越多,分红的份数因此越来越多。
三位创始人每人一股被劈为若干厘、毫甚至毫以下。每到分红时,财东们蜂拥而至,吵闹不休。为此,大盛魁定下一条制度:三家财东各推代表一人参加分红,由代表再分发给各财东。但延续到清末,财东们已不能容忍被虚悬的状态。
后来,又赶上山西连年大旱,财东的后人们大多过惯了寄生虫般的生活,很多人欠下了巨额的债务,纷纷要求段履庄为他们偿付债务。
是年,创始人王相卿的后代王玉密谋暗杀段履庄,结果刺杀未遂积愤而终。这一事件,致使大盛魁的财伙矛盾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
1931年,大盛魁开除段履庄。此后,大盛魁分裂为两派,支持段履庄一派要段履庄复位,支持王财东一派则坚决不要段履庄。傅作义任绥远省主席时,有意资助大盛魁复业,但得知内部矛盾太多之后,只好作罢。
作为电视剧《大盛魁商号》第三部的主人公,段履庄传奇而悲壮的一生,为大盛魁历史的终结做出了最好的注解。段履庄被开除出号时,曾痛哭流涕,自称自己是毁坏二百余年大商号之罪人,“本欲有所作为,而其奈大势何!”
1936年,日军进入归绥。日本特务机关头头亲自登门拜访,劝段履庄出山组织维持会。段履庄则以年老多病、终身信奉佛事为由坚辞不受。不过,段家的家财自此被勒索殆尽。
1929年,日本宪兵队特务构陷段履庄,称其资助蒙古族青年逃往后方抗日,亲戚家人劝段逃离归绥,可段履庄说:“与其跪着生,不如站着死。”遂被捕,经多方人士出面营救,段履庄终获出狱,但因受尽酷刑,不久与世长辞。不过,歇业后的大盛魁一直处于半关门状态,一直到1947年,才真正倒闭。
1985年,段履庄被追认为烈士,段家的后人则世居呼和浩特。
旅蒙商:不该被忘却的商贸劲旅
宋馥李
中国现代商业版图上,已经很难找到旅蒙商的名字,但是作为一支曾经的商贸力量,旅蒙商的确顽强而辉煌地存在过。
作为旅蒙商的代表,大盛魁为促进中原与蒙古、中国与俄罗斯的早期贸易,以及带动蒙古的经济发展均发挥了重要作用

王新民执导的《大盛魁》
大盛魁是旅蒙商兴起的产物,而旅蒙商兴起又是走西口的产物。
走西口的开端可以追溯到清朝康熙年间。当时清朝统一了漠南、喀尔喀、漠西三大蒙古部落,随着一批满族官员的进驻,跟随而来的汉人便和蒙古人做起了生意,走西口由此兴起。
走西口有两支大军,一支是垦荒种地的雁行客,一支便是经商作贾的旅蒙商。旅蒙商,又称边商,除了山西人,还有陕西、河北、北京、宁夏、天津等地的人。山西人最多,陕西次之。他们多聚居于归化(今呼和浩特旧城区)、包头等蒙古商贸重镇,比如大盛魁的总号,就位于归化城。
正在拍摄的电视连续剧《大盛魁商号》的导演王新民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呼和浩特人。他至今记得,小时候,听老人讲大盛魁的故事是饶有趣味的一件事,他当时很难想象,那位于归化城附近的一处不大的院落,竟一度掌控了千里蒙古草原的商品供应,号称“上至绸缎,下至葱蒜”。而这个大商号背后,是一段被人忘却的民族贸易史。
茶叶之路和买卖城
中国北方游牧民族与中原农耕民族,由于生产方式截然不同,铸成了两个相互对立而又相互依存的社会模式。互通有无不仅有必要,而且需求十分庞大,比如草原牧民所需要的粮食、布帛、食盐、烟酒、糖茶和铁器,游牧经济均不能解决。
朱明王朝统治时期,即便帝国禁令仍不能完全割断中原与草原的贸易。
到了清代,内外蒙古统一,使蒙古地区与中原取长补短的经济交流成为可能。但是,对于蒙古贸易,清廷担心放任旅蒙商自由贸易会使蒙古人觉醒,从而动摇清廷的统治。
所以,康熙后期,清廷对旅蒙商制定了严格的贸易禁令,旅蒙商赴蒙贸易必须向主管蒙古事务的理藩院或设在归化、察哈尔、库伦等地的将军、都统领取票照,上写商人的姓名、经营商品的名称、数量、经商地点、起讫时间等。
远赴千里草原经商做买卖,一路风餐露宿,充满凶险,早期的旅蒙商们坚韧地踏出了无数条商道。一条被世人遗忘的中俄茶叶商道——茶叶之路,正是由旅蒙商开辟的。
邓九刚是内蒙古著名作家,正是因为他上世纪90年代发表的一片有关“茶叶之路”的文章,唤起了人们对这条发轫于300年前、联系中俄的茶叶商道的回忆。继他之后,南开大学的米镇波教授、美国女学者艾梅霞又分别出版了《清代中俄恰克图边境贸易》、《茶叶之路》等书。
透过他们的文字,这条被历史尘封湮没的商道逐渐清晰了起来。

旅蒙商先从南方采购茶叶汇集到归化,然后经乌兰巴托、恰克图、科布多等地,
直至圣彼得堡,开辟了著名的茶叶之路
1693年,与中国签订《尼布楚条约》之后,一支175人的俄罗斯商队从莫斯科到达北京,商队因持有彼得大帝签署的国书,兼有使团性质。商队向清廷提出:请派商人到莫斯科,可带白银购买任何货物,可携带各种货物到俄罗斯进行贸易。这是国与国互利通商的邀请。
彼时,清廷是把外国事务等同于边疆少数民族事务来办理的,他们认为中国地大物博,物产丰富,无需与藩夷通商。康熙皇帝接受跪拜后,率众臣、宗室、贵族约300人大宴使团,对所有来人厚加赏赐,所赐之物远远超过来人赠送的礼品。
第一个使团兼商队回到莫斯科后,康熙皇帝的赠品引起了朝野的轰动,彼得大帝三次出席中国赠品展示的聚会。他看到,直接从陆地同中国进行贸易,可为沙皇俄国带来滚滚财源。
于是,先是选在尼布楚,不久就转到交通更便捷的恰克图,俄罗斯方面出资兴建客栈,打造商埠;而中方,则由旅蒙商集资兴建了一座小城——买卖城。此后,双方的和平边贸持续了近300年。
当年,旅蒙商先从南方采购茶叶汇集到归化,然后以骆驼为运输工具,途经乌兰巴托、恰克图、科布多,或走多伦、经棚、赤峰、二连,终点站是俄国贝加尔湖一带乃至圣彼得堡。
早在公元16世纪,我国已有茶叶出口的历史记载。到17世纪,中国的砖茶已在俄国和欧洲培养起了一个稳定而庞大的消费群体,西伯利亚一带以肉奶为主食的游牧民族“宁可一日无食,不可一日无茶”。茶叶成了恰克图俄商财富的象征。每一个商人都用茶叶来炫耀,把来客没有见过的各类茶叶一种接一种地拿出来给他们喝。
1881年,俄国人乔治·凯南记述说,茶叶从恰克图进入俄国,然后重新包装,用毛皮包好,用线缝好,穿越西伯利亚大约4000英里的路程,最后到达圣彼得堡、莫斯科、下诺夫哥罗德一年一度的贸易博览会。
恰克图贸易开辟后,中俄两国展开了物质大交流。俄国输入的商品主要有皮毛、呢绒、毛毡、玻璃制品等,而出口俄国和销往蒙古的货物就非常多了,江浙的缎、鲁山的绸、曲沃的烟、山西的铜铁器、景德镇的瓷器以及日用品应有尽有,但最主要的还是茶。有人曾形象地说,恰克图贸易“彼以皮来,我以茶往”。
先有大盛魁,后有包头城
大约1892年,一个名叫阿·马·波兹德涅耶夫的俄国人游历考察蒙古后写了一份报告,报告提到了旅蒙商大盛魁。他写道:大盛魁对几乎整个喀尔喀从事票庄银号业务,仅支付给伙计的薪俸一项就达3万两;大盛魁每年向归化城输送的羊为8万~10万只。
那时,买卖城里的商号,除了大盛魁,还有元盛德、天义德等大商号,而大盛魁商号是旅蒙商的代表,分支机构包括钱庄、票号、茶叶加工厂、粮油加工厂、制药厂、酒厂、驼场、马庄、羊庄等,遍及归化、北京、天津、汉口、上海、张家口、营口、锦州、包头,兴盛时拥有员工8000人之众。
活跃于茶叶之路上的大盛魁高峰时,动用资金数亿两白银,间接带动了大半个中国的几十万人口的生计。
大盛魁的创始人,清初山西太谷的王相卿、祁县的张杰、史大学,最初只是肩挑货郎,贩运杂货于蒙边地区。清康熙中叶,清军驻防杀虎口,王相卿等三人充当了该部的伙夫、杂役,经常往来于归化城,为部队购买食用的牛羊等货物。

杀虎口·古长城
清康熙三十五年(1698年),准噶尔部首领叛乱,康熙皇帝亲征噶尔丹,王相卿、张杰、史大学结伙跟随西路抚远大将军费扬古的军队开展贸易活动,靠承运粮饷等军需物品发迹。
后来,大盛魁拥有了清廷所发的“龙票”(即盖有皇帝印玺的经商信票),以放“印票”账为主要业务,并经营日用百货、牲畜、皮毛、药材。
“印票”实际上就是蒙古王公贵族需要借贷银两和赊购货物时,由蒙旗官府开据盖有官印的借契,借契上注明“父贷子还,夫债妻还,死亡绝后,由旗公还”,因此好比是地方政府担保下的按揭贷款。
许多蒙古王爷管理的草原上的贸易均交由大盛魁专营,王府、各旗及下属牧民日用所需商品均由大盛魁提供,赊欠货款和应缴牲畜由各旗官方担保,统一征收。而王相卿等人只要坐镇乌里雅苏台,指挥手下人马到外蒙草原放手推广这种贸易方式。经过几十年的发展,大盛魁把蒙古草原上的“印票”商贸业务,做成了完整的产业链。
到清嘉庆初年,大盛魁已发展成为称雄塞外蒙古市场的垄断性大商号。清同治到光绪初年,大盛魁达致极盛,积累了2000万两银子,每年贸易金额达900万~1000万两银子。
随着大盛魁商号的成功,归化城亦依托商号逐渐繁荣起来。老归化人总是说:“先有大盛魁,后有复盛公。先有复盛公,后有包头城。”
20世纪60年代初期,时任内蒙古自治区主席的乌兰夫亲自出面,组织内蒙古政协开始组织编写大盛魁史料。一个企业的史料,为何如此受乌兰夫的重视?大盛魁与中国共产党之间还有一段特殊的情缘。
1935年,经王若飞、乌兰夫等人建议,刚刚完成长征到达陕北的毛泽东和周恩来决定,利用大盛魁完成一项重要的任务。
那一年,山西大盛魁的股东们推举出一个人,派往位于归化城的大盛魁总号,负责重新开辟驼道。实际上,这位大盛魁股东们推举的人,是经李克农巧妙安排的共产党人郭申振,他以大盛魁分柜掌柜的身份为掩护,深入内蒙古建立了红色国际地下交通线。
当时,大盛魁商号虽然日渐衰落,却仍然开着遍布中西部的商铺,又有连通外蒙和苏联的关系。
内蒙古博物馆的资料显示,1940~1942年,郭申振利用大盛魁,开辟了延安—大青山—乌兰巴托的国际交通线,传递了中共中央同共产国际和苏联的许多重要文件,同时搜集了敌占区日军、伪蒙疆政府、傅作义部队、蒙古王公贵族和牧区有关政治、军事、经济的情报。而诸如乌兰夫、奎壁等内蒙古革命领导人,均曾以大盛魁商人或驼夫的身份,往来于苏联与陕北之间。
据说,参与史料编写的既包括大盛魁的掌柜、伙计,还包括一些与大盛魁有过生意往来的人,共计有60多人。几年后,书稿编写完毕,但此时已经是文革前夜,一部记述“大资本家的商业史”的书,当然被无限期搁置。
所幸的是,虽然经历了文革的急风暴雨,大盛魁史料没有遗失。直到改革开放后的20世纪80年代,20万字的《旅蒙商大盛魁》才得以出版,这个巨型商贸企业的商业传奇才重新被人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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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院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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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商走向衰败若干原因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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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企业如何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