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琦:缔造非传奇
李宗陶
这20年来,中国企业家创造的奇迹、传奇、神话太多。随着创造者成片倒下,人们发现:适度、正常、非传奇,对于中国经济来说太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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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琦:缔造非传奇
汉庭市值过10亿那天,是4月2日,距上市只有一周。季琦在睡梦中接到朋友的电话:“嘿,市值超过10亿(美元)了!”季琦一面因被吵醒而恼怒,一面真的醒了。在季琦看来,这是迟早的事,只不过来得快了些。
2天后的北京,被媒体团团围住的季琦因“创业教父”的提法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没错,这是第三次了。10年来,季琦参与或独立操作的携程、如家、汉庭都以纳斯达克为彼岸――2003年上市的携程,今天市值翻了近20倍;2006年上市的如家,翻了3倍左右;连续做成3家billion dollar company(10亿美元公司),投资人放言“全球第一人”。
然而这世上许多“第一”,不过是一个漂浮的词汇,它的真正价值所在,只有当事人刻骨铭心。
得体的谦逊,必须的,何况“教父”这种身份,似乎是离退休不远了;而44岁的季琦,正当创业青春期,哪个记者要跟他提退休的事,等于在跟采访过不去。
“毫无悬念。”北极光创投合伙人周树华用四个字概括了季琦当下的手笔。
创业前史
这是一个E-Anything的时代。世间多少物,皆已互联网。
互联网的龙卷风就是从纳斯达克刮起来的。主要以互联网公司股票构成的纳斯达克综合指数从1991年4月的500点一路上扬,到1998年7月突破2000点大关,之后走出一段淋漓尽致的跨年度行情,在1999年12月逼近5000点。
这一年的春天,3个上海交通大学校友在徐家汇鹭鹭酒家坐定,他们是:甲骨文中国区咨询总监梁建章、上海协成高科技公司CEO季琦、德意志银行亚太区总裁(董事兼中国资本市场主管)沈南鹏。他们在等另一位校友,上海旅行社总经理兼新亚酒店管理公司副总经理范敏。
这是四个资质优秀、天生具备创业DNA的工科男,当时都在各自的领域表现出不寻常的潜力。
梁建章,上海人,生于1969年,少年时代绰号“大头神童”。他的智商无须测试,自有明证:13岁接触计算机,半年后开发了一个可以辅助写出格律诗的程序,获得第一届全国中学生计算机程序设计大赛金奖。
在1984年上海电视台采访梁建章的新闻片中,梁建章演示了这个功能强大的作诗程序,在DOS系统屏幕上,只要输入诗题、格律、每句第一个字和韵脚,古体诗出现了。这背后的语言学基础是:《唐诗三百首》、《千家诗新注》、《学诗百法》、《唐诗鉴赏词典》、《中华诗韵》,等等。
15岁,初中没毕业的梁建章直升复旦大学计算机本科少年班。一年后,他考取美国佐治亚州理工大学。
沈南鹏,1967年出生于浙江海宁。青少年时期几乎是在数学题堆里长大的,他得过全国中学生数学竞赛一等奖。梁建章得过的那个程序设计奖,沈南鹏也在同一年拿到过。
1989年从上海交大应用数学系毕业后,沈南鹏考取了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数学系,一年后,转入耶鲁大学MBA。到1999年时,沈南鹏已在华尔街游走多年,从花旗银行到雷曼兄弟,当时已是德意志摩根建富董事。
范敏,1965年生人。在交大校园里整整生活了7年,本硕连读后进入上海新亚集团。他为自己重新设置了起点:从办公室助理的位子上下来,到海仑宾馆当见习管理生;此后一步步稳升。到1999年时,范敏已有旅游系统10年的从业经验,位居国企总经理,有单位分房,有专配司机。
而生于1966年的本文主人公季琦,此时已在IT界完成了第一次创业,凭借一手综合布线、系统集成、软件开发的硬技术,在自己创办的协成公司掘到了人生第一桶金。
此间有几件小事为十年后的季琦埋下伏笔――
季琦的第一个单位是家国营计算机公司。上班第一天,季琦手持大哥大,腰里别着随身听,谈吐豪迈,他拍着顶头上司的肩膀说:“H老师,我在这里干不长的,没关系,咱们交个朋友,我在这里混两天就走人。”
这位国企中层管理者没有生气,只是认真对季琦说:“小季啊,你跟我当年一样,很冲也很能干。但是,我告诉你,先做人再做事,人品永远走在产品的前面。”
初创自己的公司后,许多开拓证券市场时结识的朋友都乐意介绍业务给季琦。为什么乐意呢?生意场上,一般按合同行事,合同上没有写明的很少人愿意付出。但买电脑后会碰到许多小问题,比如电脑死机,季琦不是个小气人,总会像朋友一样去帮忙。
有个跟季琦一样从江苏如东到上海的朋友告诉记者:“纯朴憨厚、为人热情,这是我们如东人的特色。”
走出校门的这七八年里,季琦结结实实地在商海里打了几个滚,他有骑着自行车一家家上门去开拓市场的精力,更有不断总结经验的头脑,譬如:
“研究生毕业时,觉得自己啥都懂,越做越觉得自己不懂,最不懂得的是做人。可能你的技术、英语、销售比别人强,但是怎样当领导你不懂,怎样把客户从生意关系变成朋友关系,这个你也不懂。”
“资本的力量非常强大。你能干没用,够哥们没用,有理想没用,会赚钱没用,资本的一纸合同就把你干掉了。”
携程四君子
在四个人坐下来之前,客户兼朋友的梁建章对季琦说:“最近美国的互联网很火,不如我们也做个网站吧。”季琦说:“好啊!”
当时,新浪、网易、搜狐等门户网站正热,复制不必了,从哪里切入呢?网上书店、建材超市都是可行方向,梁建章忽然说起有一回跟女友旅行迷路,半天找不到出路,“办个旅游网站吧。”
他们找到沈南鹏说出想法时,后者的耳膜正被“互联网”这三个字频繁撞击,沈南鹏毫不犹豫答应加入。新公司很快搭建,名叫游狐。梁建章和季琦各出20万元,各占30%的股份;沈南鹏出60万元,占40%的股份。他们很快发现,版图上还缺重要的一块:一个熟悉旅游业的人。
于是国企经理、曾在瑞士洛桑酒店管理学校进修过的范敏被他们约来了。第一次游说,范敏面容纹丝不动。
席散,梁建章、沈南鹏觉得没戏,“再多找几个合适人选吧。”季琦说:“自己的校友都请不动,其他人更难搞定。”
这之后,季琦放出salesman身段,常去上海西藏中路200号大陆饭店找总经理范敏谈梦想、谈未来。重提往事,才会明白为什么跟季琦打过交道的人都说他有巨大passion,是携程方阵中的“战斗机”。
每次去,秘书都会让季琦在办公室外面等,就算领导不忙,也得等。“国企领导都这样,很正常。开始要等10分钟,后来逐渐熟悉了,就变成5分钟。”最终,“范经理”答应一起参与创业。
携程为什么能成功?季琦说,因为我们四个人不同。
一位携程系老人告诉记者:梁建章是深挖坑的人,他管理细腻而又善于拥抱新事物,最后选择去美国读博士,理想是做个研究型企业家;沈南鹏熟悉投行业务,平日里也像一架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走到哪里,就把一阵强风带到哪里;范敏,勤勤恳恳,总能把自己一亩三分地的事情做好做实,确实是守业型的典范;而季琦,是个充满激情、胸怀坦荡的人,他重情义,但不会因为情义优柔寡断。
有些细节得以在采访中澄清,譬如:季琦是携程的第一任CEO,后来才是梁建章;在最初创业的日子里,季琦是全职,其他三位利用工作之余一起开会讨论,一道走过创业之初的艰难时光,地点就在徐家汇教堂南侧气象大楼17层的半层楼面,200平方米,与季琦的公司协成共用。
10月28日,网站名称由“游狐”改为“携程”,正式上线。给了携程第一笔风投的IDG章苏阳后来解释那次“投人”眼光:“这四个人有点像一组啮合,各个齿轮之间咬得非常的好。团队成员的背景和素质,足够执掌他们将要操作的公司。”
但是,四个聪明人,四个内心骄傲的男人聚在一起做一份事业,摩擦碰撞是可以想见的。2002年初,季琦退出,代表携程创办如家,之后梁建章出国读书,沈南鹏创办红杉资本,人们从一些微小处听出很可能发生过的“不和”。
回应时,季琦每每流露出他憨厚的一面。他常常一不小心漏出一些生活细节,以证明他跟“沈先生”真的没矛盾,至今有交往。而这些,又常被媒体放大镜纳入下一轮分析。
在采访现场,季琦将脑袋摇晃得很无辜:“真的没什么呀!难道要把我们一个个放到X光底下照,照出矛盾来不可?大家一起做事情,争论肯定是有的,但那都是很健康的。”
每个创业者都有自己的因缘际遇。对于季琦和他曾经的伙伴,尽管志趣个性迥然有异,从心底里彼此欣赏、尊重,各自扬长避短是聪明人的态度。
采访中,谈到自己欣赏的企业家,季琦眼睛盯着某处,显然是经过大脑地说出一串名字:“南鹏身上有我不具备的素质……”
周树华说,没法想象不经历携程的季琦走到今天会是什么样子。
最早投身电子商务的王峻涛曾说过:辞职,就是一种业务重启,就是换个方式做事业。在过去10年间,季琦重启过2次。管理学大师彼得·德鲁克说过:“能严格要求自己的人所能做的,只是让自己从那些违背其自尊心和志趣的活动中退出来。”
事实上,季琦一直在寻找最适合的那片土壤:携程2年半,如家3年,汉庭近5年,是过去十年他不断踩下去、试深浅的三个脚印。在汉庭面前,他有意打住,向深处开掘,许多投资人都曾被他“将汉庭做成终生事业”的表白打动。
“终生”的重要表征是季琦及其家族在汉庭所持股份的高比例。招股书上的数字显示了公司主席季琦的资本强势和投票权强势――一位圈内人说,很正常,经过几轮创业,谁都知道资本和发言权意味着什么。换个角度讲,季琦在汉庭投进了他的身家性命。
一步一个脚印的非传奇
一则商业箴言说:所有的成功都是抵抗诱惑的结果。
中国最早在互联网游荡的一群人中不乏神童和奇才,但因道行不正、放纵于资本游戏而夭折,像炒作西部软件园的宋如华,像倒卖《学习的革命》的宋朝弟。在20世纪的最后10年里,他们定义了不良企业家的含义:知识分子+流氓。
他们缔造的传奇近乎乌托邦,与90年代的喧嚣气息相契合。华润集团总裁宁高宁在当选2001年度CCTV中国经济年度人物的奖台上说:“中国企业界在十多年的时间里制造了许多有害的词,‘资本运营’是其中之最。在所有成功企业特别是西方成功企业的词典里,你找不到这个词。”
今天,常有激情满怀的年轻人,在饭桌上,在酒吧里,兴奋地宣布他发现了新的商业模式,马上就要建个直奔纳斯达克的网站,然后就听VC、PE在空气中飞来飞去。
怎样选择并用好风投,令其襄助事业而不是被资本牵着走,需要清醒头脑,更需要定力。2008年底金融危机爆发,汉庭面临融资选择,曾有2亿美元的风投摆在季琦面前,条件优厚,也很可以满足虚荣心。要,还是不要?那两个晚上,季琦失眠了。他最终选择了股权融资而非债务融资。
“全球第一CEO”杰克·韦尔奇在退休前被问及对中国市场的看法时说:“十年来我一直在往那儿跑,每次去,都会笑话自己上次来的时候知道得那么少。那个地方太大、太复杂了,我搞不懂,真的搞不懂。这也许是我该退休的原因,该由别人去把它搞懂。”
这20年来,中国企业家创造的奇迹、传奇、神话太多。随着创造者成片倒下,人们发现:适度、正常、非传奇,对于中国经济来说太重要了。
季琦看起来具备这种警觉。他不希望汉庭股价涨得太快,也没有将门店版图扩大到三、四线城市,基于“有限度的社会责任”,他对慈善的认识也始终停留在“独善其身,达则济天下”的层面。
周树华说,从2000年认识季琦开始,看着他怎样创业――从携程到如家到汉庭,落点一个比一个精准;看着他怎样管理――从亲力亲为到收放自如,哪些该管,哪些放给管理团队;怎样用人,怎样容纳强者,“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很踏实,真是一步一个脚印。”那个手拿大哥大的轻狂IT男,如今脱胎换骨。
“如果说第一次创业(携程)成功是运气好,那么后来两次看得很清楚,他对公司的定位越来越准,判断越来越理性,真的是让我刮目相看。他是一个踏实、朴实的人,也很专注。他知道什么小东西能做大。我觉得这十年来他的心态和水平都有提高。他没有太多的欲望,吃饭穿衣很简单,创造的财富也很少用于个人,我喜欢这样的人。”周树华说。
心态的变化,身边的人看得更清楚。施贝遐是在携程时跟随季琦创业的,她说:“他原先性子比较急,这些年我觉得他越来越开朗、越来越平和,真的是到了一种自由的境界。视野开阔,内心自由,做事自然就越来越坦荡。”
大独裁者希特勒在《我的奋斗》中写道:“一则肥皂广告如果也承认其他肥皂的优点,那人们会怎么想呢?”
季琦在此番上市的路演途中说了“别的肥皂”的好话,那正是如家和7天的股票大跌之时。后来投行的人对他说:“没想到你们丝毫没有贬低竞争对手。”季琦是这样想的:“都是经济型酒店,如果我们趁机攻击对手,人家会想,你们也好不到哪里去。”
最大的财富是自由
季琦的博客文章,几乎每一篇都是自己写的。施贝遐说,“因为担心在博客上太过直抒胸臆,他常常把写好的发给大家看。我真是没想到他现在这么会写,像《生命的两种假设》这种……”
《生命的两种假设》讲的是一个人若有3天、3个月或150年寿数的两种活法,其中围绕短期判断和长期规划;取舍、培育、继承这些关键词的思辨,颇有思想含量。
季琦的结论是:“要近处看看,也要远处望望;既不要无所顾忌,急功近利;也不要浑浑噩噩,虚度年华”;“速度和稳定永远是一对矛盾,把握好这对平衡是艺术,更需要力量。”
季琦的近处,是纳斯达克,是汉庭遍布39座城市的236家门店、28360间房(据招股书,至2009年6月31日);远处,是季琦心目中的一家“伟大的公司”,全球最大的经济型品牌连锁酒店前三名,“中国服务”的标杆。
这个从江苏如东掘港镇某村走出来的创业者,念初中时有一天走了8里路回家吃午饭,结果母亲说:“家里没吃的,你自己想办法吧”。
如今发达了,他不再为吃喝发愁,他的思维已跟华尔街、跟美国公司接轨,甚至他也学会了如何跟巨大财富相处――超乎想象的财富是任何人都难以适应的,但他似乎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创业,是这个精力充沛的男人的最大乐趣。
在季琦身上,中国传统中的一些东西有迹可寻。季琦自己有辆私车,经常开到公司来给业务部门招待重要客户用,如果哪一天车子失踪了两天,员工们就知道:多半是季琦送母亲返乡了,老人晕车,而那辆车的底盘可以悬空。
季琦将家人隐藏得很好。在媒体面前,季琦尽量避谈家事,避谈跟他同样出色而且贤惠的太太和2岁的女儿。至于别的部分,季琦态度诚恳、心态open,但同时滴水不漏。
季琦爱上莫扎特已经多年,古典音乐能让他安静下来。“他的音乐没有任何斗争,也没有悲伤。在意大利的乡下,便可以找到这种东西。”
季琦看书很杂,艺术、哲学、管理学等都会涉猎。最近的书目里有人类学著作。读大学时,一本罗素的《西方哲学史》给季琦留下深刻印象。季琦从这本书中领悟到,世界应当是多元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哲学体系。
季琦喜欢旅游,太太不在身边时,会跟朋友们一起去上海周边闲逛。季琦还是乔布斯和苹果电脑的粉丝,在他的办公室里,就有一台白色的家用苹果。
季琦难得有空,永远都像是安了一组马达穿梭在地面和一万米高空,穿梭在不同的城市和人群中。跟季琦一起出差,永远是一种挑战,手下员工会在累趴下之余暗想:这个人难道是铁打的?
季琦记忆中最美妙的周末,是带女儿去迪士尼乐园。“没想到我的小孩会那么喜欢迪士尼,看到孩子那么开心,我感到挺幸福,非常满足。”
每次出差,季琦几乎都要带一个旅行背包,里面装的是大大小小的相机镜头。《财富堂》在他办公室拍摄时,他像个孩子似的掏出一个个镜头,虚心向摄影师请教。镜头,季琦要买最好的,吃穿倒并不讲究。
关于吃,季琦说:“早上吃饱,中午吃好,晚上吃少。”季琦常常用一碗蔬菜汤代替晚餐。
季琦确实全身上下都是中档品牌,如那个广为流传的Timber-land(通常都在香港打折时采购)和最为普通的牛仔裤――这可能是性情所致,也可能是某种自觉,以配合经济型酒店的定位――当摄影师建议季琦拿一根雪茄拍照时,他几乎本能地反应:“这跟汉庭的形象不符。”季琦开的车,不过是高级一点的大众。
直到汉庭上市之前,季琦都用“如履薄冰”来形容自己的行止――这四个字也是海尔张瑞敏从1998年起就挂在自己办公室墙上的。他说,做企业不容犯错。
在锻炼、阅读、交友诸多方面,季琦都表现得相当自律。看起来,季琦跑的是一程马拉松。
对话季琦:我是个理想主义者
李宗陶
我们那时候新创业的团队是非常理想主义的,这个理想会在你的血液里留下来,不会因为你挣到钱了,挣了1000万或一个亿就没有了,反而是做得越久,理想显得更加珍贵。
我不觉得目前有泡沫
财富堂:据说你做经济型酒店,是从一本书里得的灵感?
季琦:是个偶然的机会。2001年左右,当时还在携程,有个人来我们办公室推销“雅高”的餐卡,那个生意没谈成,临走时他扔下两本介绍他们公司的书,等于在推销公司形象。
其中一本叫《一个银河系的诞生》,我拿起来看了看,看完以后很激动,我记得还在上面做了很多笔记。我让南鹏也看了,他看了也是眼睛发光。
当时我们在做互联网,一开始就盈利了,没觉得有很大压力,但当时我们正在找一个新的方向,就是怎样把企业再向前推进一大步。这本书为我打开了另一个世界,一个这么大的酒店业的空间。我做事很讲感觉,就跟男女谈对象一样,要心动,没感觉是不行的。
财富堂:1994年你在美国呆了大半年,当时有没有接触到经济型酒店?
季琦:1994年在美国接触了两样东西,一样是互联网,冲击非常大,跟那本书的感觉差不多,朦胧地觉得这是个大事,自己将来会在这上面投入很多的精力和注意力。
第二个是无意中接触到有品牌的经济型酒店,在洛杉矶一个赛马场旁边,我看到三个小酒店,其中一个大概五十间房,老板是上海人,他加盟了Best Western,旁边两家没有。
我就问他,你这个地理位置非常好,为什么要加盟。他说,加盟后我一年交4万美元,但Best Western每年会给我一些订单,完全可以覆盖这4万美元。这些客人是固定的,这是第一。第二,别人没有品牌,我有品牌,在生意好的时候我就可以提更高的价。
财富堂:有一个现象,做品牌经济型酒店能撑到今天的大多是你以前的同事。
季琦:巧了,很多品牌经济型酒店的掌门人,都有携程的血统。我们这些人有些共同点,第一是没什么框框,像一个无知的人一样进入酒店行业,从零开始,所以能创新,包括南雁也做了很多创新。一般行业里的老人是很难做出来的,因为他们有很多的束缚。
第二,我们都是IT出身,这一点对于做现代连锁特别有利。沃尔玛的两大成功点之一,就是它的物流系统。我们很擅长运用IT手段把一个大的连锁转成一个大的区域性集团。
第三就是我们的年龄正好。在这个行业里,如果二十几岁的人做,经验可能会不足,如果五十几岁,精力可能跟不上。而我们现在,精力旺盛也有经验,对这个行业很了解,知道它的潜力所在。所以我们有条件把自己所有的精力、财富还有创造力都投入其中。
财富堂:汉庭为什么要选择上市?
季琦:第一是打开了资本的平台和渠道,在高速成长的行业里,企业没有这些渠道的话,光靠自己的资源形成流是不足以或者是不够补充的。第二个是,上市是一个公司在老百姓眼里成功与好坏的的标准,多数人认为上市了的公司就是好。
而对于股东来讲,上市意味着花许多成本买了一张高昂的门票。如果能让我来选择的话,我宁可选择不去上市,但没办法,现在锦江之星、如家都上市了,如果我们不上市的话,老百姓可能以为我们工作比较差。
财富堂:高昂的门票是多少?
季琦:这个高昂不是钱能够估量的,当然用的钱也不少,请最好的两个投行、请律师、请几乎是最好的审计公司(据招股书,汉庭上市的所有费用为237.2万美元)。
最重要的是,我们上市后出了很多数据,很多同行会来跟我们学习。本来自己挺好的,很多东西想要藏的,但是现在你要标注出来给别人看,上市以后会有很多组织上的调整,这个代价是很大的。
财富堂:为什么选择纳斯达克而不是纽交所?
季琦:跟人有关系。
美国的CEO我见过不少,都很有大将风度。那天是下午5点左右,纳斯达克的CEO到我办公室拜访我和CFO,我想我们是他晚餐前拜访的最后一个客户了。这天他的时间表一定非常满,加上时差,他看上去有些憔悴,西装裤子上还沾了一点泥灰,挺狼狈的样子。
我就问了一个非常大众的问题:纳斯达克和纽交所有什么区别?我想这可能是他被问的最多的问题了,而且这一天他一定也回答过许多遍了。但他像第一次回答这个问题一样,非常认真地将所有区别细细道来。刚才的狼狈和疲惫不见了,在我面前的是一个认真、敬业、热爱自己事业的CEO,每个客户都像是世界上最重要的那个。
我一看,和我们汉庭的价值观非常一致,很符合我们做服务业的精神。
住酒店是为了学习
财富堂:如家、七天和汉庭都是商旅型酒店,其它还有一些,都在互相学习细节,比如你们的双面枕头。
季琦:看得见的产品可以学,但关键是我们不断在改。他可以学会我一样东西,但不可能学会我十样。学会了表面的,不可能学会系统上的。
举个例子,我们酒店的前台登记系统,酒店是没有服务器的,服务器全在总部,要学的话,可能需要三年才能学会这一招,这是需要花时间和金钱的。
这种改进不是我一个人在做,汉庭有一个全体员工参与的“金点子计划”。如果一个整理房间或打扫卫生的阿姨想出一个好点子,她可以按点子产生的实效,得到奖金。
财富堂:在对外考察的过程中,有没有发现对你有启发的东西?
季琦:在芝加哥,Indigo的很多设计给我带来灵感,例如大面积的壁画,让你进入房间时感觉很温馨、很舒服。我就想,在汉庭未来的产品里,要想办法把这些元素融合进去。
财富堂:欧洲那些经济型旅馆你住过吗?有什么感觉?
季琦:都住过!欧洲的产品经过许多年的磨练,已经做得十分充分和成熟,哪怕在一个小乡村里,都会有经济型酒店。
但有些设计并不完全适合中国国情,比方它的卫生间和洗澡间都是公用的,这点中国人大概是很难接受的,一是不好意思去用,还有一个就是不安全。但是就欧洲自身的人文环境来说,这些很自然。
财富堂:你住了全世界那么多酒店,还记得最贵的么?
季琦:我会住两种酒店,经济型的,高档的,而且往往是最高档的。住高档酒店,是去了解,也是去找灵感,这两种对我的专业都起到很大帮助。
最贵的那次好像是在香港,一晚4000多港币,当时我们还不是很有钱,三个男人一起住,一张大床一个沙发,最后手心手背,我赢得了睡沙发。两个男人一起睡多受罪啊!
财富堂:你的学习能力很强。
季琦:我的英文不是太好,但每年像马里奥特、雅高这些知名酒店集团的年报我是从头读到尾,能学到东西。
向国外同行学习,等于把全球人的智慧、经验和教训都集合起来。一是可以学它的历史,看它的发展,怎么起来的,品牌怎么延伸的;二是学它的年报,做得怎么样,现在是怎么想的,看得很清楚。看雅高就会发现,它最挣钱的还是经济型酒店。
(季琦在长江商学院的同桌是赵本山,他从中学习到明星效应和娱乐的能量。虽然“不是这块料”,但正在摸索实践中。当摄影师让他摆姿势摆到有点抓狂时,他会向同事说:“嘿,讲个笑话听听。”
商学院的气场也在变,从前,拉关系谈生意是主流,现在,企业家们坐下来也会谈谈养生、旅游,乃至美女。于是问季琦欣赏怎样的女性,他为难地想了好几个回合,只说出“自己的妈妈和老婆”,最后,他推给一位女性下属,“你说,我喜欢什么样的女性?”“你喜欢有理解力的,耐心的。”听起来像是,工作伙伴。)
理想留在血液里,只会更珍贵
财富堂:你的前19年是在相对贫困的环境里度过的。经历了从普通农民家庭的孩子到亿万富翁的巨大跨度,现在对财富有哪些认识?
季琦:以前受过的那些苦,让我对物质上的困难比较容易克服。金钱不是财富,只是让人感觉有了一些做事的自由,最大的财富是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的自由就是:拍照片、听古典音乐、一周看三四部DVD(最好是二战题材)、和太太一起去海边、一个人的时候就去登山。
我对财富不是很敏感,它只是做事的副产品。我只关注树是否长高,是否能变成森林,至于结出什么样的果子,什么时候能摘下来吃,我没怎么想过。到现在我还是中产阶级消费水平。
财富堂:你说自己是个理想主义者,但这个时代好像讲的是实用。
季琦:我们那个时代很多人挺理想主义的。当然也有人很实际的,要出国。我们那时候新创业的团队是非常理想主义的,这个理想会在你的血液里留下来,不会因为你挣到钱了,挣了1000万或一个亿就没有了,反而是做得越久,理想显得更加珍贵。
财富堂:你对这个时代心怀感激吗?
季琦:那是当然,在纳斯达克上市的致辞最后,我很动情的说,感谢我的祖国,没有祖国的繁荣昌盛、稳定和富强,就没有我们今天。我是认真的。如果不是这个时代,马云还在教他的大学英语,我还在街上卖电脑。是时代给了我们机会。
这十年,我看到有些人,因为我们企业的成功,生活上改善了,活得开心,做事也开心,我就很有成就感。
财富堂:你怎么看这个国家同时发生的另一些事情:比如干旱、疫苗、毒奶粉等等事件?
季琦:是的,一个人,一个组织,一个国家,它有优点,肯定也有缺点。每一个人都应该把自己手上的那份事情做好,跟身边的人分享,这样才有了担当。汶川地震的时候,航班一正常,我第一个飞到成都,跟自己的员工在一起,这是我们的责任。我们自己成立了一个基金会,帮助那些在地震中受难的员工重建家园。
财富堂:你的投资人熊晓鸽说起服务业扎根的这片土壤并不乐观,他说在一个城市的一条街上数了数,有三四十家洗脚店、按摩店;要么打麻将、看电视等等。在这样一个环境里,想做中国服务行业的老大,你觉得难吗?
季琦:我觉得这恰好是一个机会。有人看了也许会悲观,但我看到是希望。
(感谢周晶晶对录音整理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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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业英雄季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