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商的前世今生
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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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商大院
[呵,三晋风流人物谁料?]
穿大褂的买卖人怎么了?山西的买卖人曾经富甲天下名震环宇。
就说阎锡山。以一军政枭雄,阎能说出“钱赚钱是不用管饭的孝子,300块钱1年的利息比1个孝子1年下劲干活的收入还多。”这话颇俱晋商神传,蒋介石说不出来,毛泽东也说不出来。而且,当治下吃紧时,阎锡山亦能理论服从实际。1942年3月,阎属下晋西地区经济困难,阎便推行“新经济政策”,对内扩大生产稳定物价,对外严密封锁抵抗经济侵略。具体作法是:废除私商,实行商业统治;强制劳动,独占市场;发行变相纸币合作券,扩充官僚资本;实行运输合作,管制运输资本。阎此举,确颇得共产党传统计划经济思维真经。而眼下,共产党人把金融视作现代经济的核心。什么是核心?就是阎锡山的“孝子”。
[山西可不只一个阎锡山]
李世民父子率大军南下中原角逐政权,大军中有一个山西木材商人名叫武士镬,李家父子最初的军费很多就出自他的腰包。武士镬在唐朝建国后曾官至礼部尚书,但武士镬的出名是因为有一个特别出色的女儿,就是中国历史上独一无二的女皇帝武则天。武则天上承贞观之治,下启开元盛世,是大唐盛世缔造者之一。哪怕是她的政敌,也不得不承认她的政治才华。这样的山西女人,世上还有第二个吗?
山西也不止一个武则天。先秦的李悝、吴起、商秧诸士原籍皆山西,司马迁甚至说:三晋多权变之士,夫言纵横强秦者大抵三晋人也。那时还有什么湖北九头鸟的风光吗?佛家人物惠远、法显、昙鸾也都是山西人,宋、辽、金、元时代,山西是中国北方道教的中心,传说中的吕洞宾就诞生在这里,情种呵!
山西最值得称道的还有曾经鼎盛一时的文风,《全唐诗》中记录的诗作有一大批是山西人的作品,初唐四杰的王勃、边塞诗派的王昌龄、名响天下的王之涣、新乐府的领军人物白居易都是山西人。一部《资治通鉴》贯绝古今,作者司马光是山西籍,而元曲四大家中至少有两位是山西人。
山西军人也了得,汉代的霍去病和卫青,三国时的关羽,唐代的尉迟恭,宋代的狄青和杨家将都英勇神武,威名四海。
而今,山西最具国际影响力和现时感召力的人物是关羽。如果说对孔子的尊崇多少还是受到现实政治的影响,而对关羽的崇拜则完全是自发的,是市场经济的选择。关羽所代表的精神内涵已成为中国精神世界中重要的一个方面,于右任先生曾在关帝庙中留下这样的对联:“忠义二字团结了中华儿女,春秋一书代表了民族精神”。关羽对朋友的忠诚、信义,他的神武,还有他的山西籍贯,都成为联接那些漂泊异乡的山西商人的精神纽带。在事业发达之后,山西商人又将许多美德加诸在这位老乡身上,他们甚至考证出关羽最初的职业就是商人。山西商人所到之处都不惜重金修建关羽庙宇,山西人还在自己的商号显著位置上都摆上了关羽的神像,久而久之,关羽甚至替代了传统财神的位置,成了各籍贯商人的财神。大俗呵,便大雅了。
财神关羽,是山西人最大的文化输出。
[诚信废了,不留痕迹]
如今打仗少了,作为战神的关羽不那么重要了,作为财神的关羽便显赫起来。后人将此归结于市场经济对诚信、公平的需求。越是稀缺的东西,便越显珍贵,山西人把这个光环层层叠加在关羽身上,捎带着也照亮了自己。
作为关羽忠义学的基础,山西流传许多诚信的故事。
《晋录》中提到,山西人做生意,爷爷、父亲借了别人的钱没来得及还就客死异乡,过了几十年,甚至当时的债主都忘了这回事,但子孙都“焦劳强作以还贷”。明朝蒲州的王氏商业创始人王现、王瑶兄弟就是一个例子。
蒲州就是现在的山西省永济县,王氏兄弟很早就开始了商旅生涯。在明朝文人笔记中可找到王瑶的身影,“公蒲善士为养生计而商也,生财有道,行货而重义,转输积而手不离简册。”
王现发达后有一次回家探亲,发现家族子弟做买卖有缺斤短两的行为,他就把子弟带到关帝庙里,率众在关羽像前核准了秤杆的刻度,并且在秤杆的最后钉了三颗铜星,这三颗星代表福、禄、寿,说做生意如果少了一两就是缺德,少了二两就要破财,缺了三两就要召来天谴,必折阳寿。
早先,如此庄重地在神前赌咒可是最严肃的事情了,“关公很生气,后果很严重”。王现不惜以这种宗教禁忌来规范后人的商业操守,可谓用心良苦。直到今天,山西许多地方仍在使用这种带有特殊印记的杆秤。王现晚年曾对子弟说了四个字:“以义制利”。
明隆庆四年,王瑶的儿子王崇古来到了大同,他的身份不是商人,而是这里的最高军政长官宣大总督——这或许是前辈积德的结果?
另一个故事是康熙末年,三个山西人王相卿、张杰、史大学,他们曾挑着担子,为西征的大军送过军粮。战争结束后,三人合伙在杀虎口经商,号为大盛魁。
一年大年三十晚上,突然有人敲门,一个蒙古人牵着一列骆驼来做生意,住了一夜这个蒙古人消失了,一检查他的货垛子,里面全是银子!掌柜的就商量,把人家这笔钱点清楚了当成股本放进本金里,然后每三年结帐时把人家的红利加进去记在万金帐上,就这样滚了几十年,蒙古人仍然没有出现,但是大盛魁一直到倒台,它的万金帐上仍然记着这一笔钱的本金和利息。
这个故事广为流传,当年大盛魁的山西商人把讲述这个故事当作每年开张的一个仪式,希望后人能够把诚信当作经商的第一要诀。许多晋商世家都把这一要诀写进农规,传诸后世。
诚信确实是一个很好的美德,而更重要的是有利于商业的发展,要有实际功效。但在乱世,或市场经济初期,诚信就有当铺路石,有当烈士的味道。如今说起诚信,谁还会向山西人竖大拇指?老几辈山西人营造的文化财富,或叫作经商要诀,废了!不留痕迹地废了!这好名声得来不易,废了倒不留痕迹。反倒是市场经济搞了20多年,过去以为最不讲诚信的温州人开始操练起诚信来。
[学而优则商,信不信由你]
诚信是个很高的境界,需要有深厚的文化积淀,需要有长期且严厉的法制环境方能炼就。但实际上,山西,乃至三几百年前的中国并不存在这样的环境,因此,可以说诚信并非山西显得特别突出,也不是山西商人成功的第一要素。那是后人想象的,后人自我表扬生就的。
山西人想的是什么?当然是经商,是发财。至于做官,读书,那却是不重要的,至多是次重要的。而诚信,完美的精神世界,当工具用用可以,真没空去操练。
乾隆年间太谷县有一个读书人叫刘大鹏,举人出身,长期任教于晋商家庭,他写的《退想斋日记》真实地记录了任教二十年间的所见所闻,其中有这样一段话:“近来吾乡风气大坏,视读书甚轻,重商业为甚重,才华秀美子弟,率皆出门为商,而读书者寥寥无几。”
这老秀才何必痛心疾首,所有的存在都有存在的道理,每种动物都有选择生存方式的权力。当时,商铺里的小伙计一年的收入就有1075两白银,而一个七品县太爷一年的俸禄加上养廉银也不过1045两白银。因此有民谚说:“生子有才可做商,不羡七品空堂皇,好好写字打算盘,将来住上茶票庄。”
今人余秋雨很看重晋商,说:我做商人就是做商人,把商人做纯粹了,把商人当作一个最正经的社会事业来做,这是山西商人特别堂皇的地方。并不是说我做了商人有了钱以后,让我的儿子以后去考科举、去买个官,当然这样的人也会有,但山西商人主要想法不是这个,他堂堂正正做商人、无牵无挂地远行万里,不必既赚钱,又说我是儒商,甩掉了一切一切的虚伪,这是我对山西商人特别佩服的地方。
余秋雨是个文人,追求纯粹的美感,但山西商人是否如他设计得那般纯粹?到底怎样才是堂堂正正的完美商人?山西商人与官到底是怎样的关系?此后还会论及,但晋商们确实造就了一套商场的大规矩。

晋商大院
[学习晋商好榜样,惭愧]
山西商人造的规矩,三几百年后还令人叹服,仅举两例。
经理负责制。财东先对经理人严格考察,非能攻能守、多谋善变、德才兼备不足以付重任,之后便重礼聘回,委以全权,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日常盈亏并不过问,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经理在任期内,如尽力尽职业务有起色,财东则加股加薪,反之则减股减薪,如反复没有亮点,用不着财东谈话,经理自己就请辞了。
晋商里有这么个规定:东家不准住在店里,不准用店里的钱,在店里吃饭要给钱。这个简直是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了,太现代化了,咱现代人都不如晋商——看看今天的上市公司吧,甭说吃你顿饭了,有证监会、银监会、法院、检察院各路人马盯着,大股东都敢把大把的钱往家里挪,能挪的是本事,被发现了是偶然,遭查处了是不幸。
晋商的另一规矩是人身顶股制,类似今天的干股、技术股、职工股,只是这些人不需拿真金白银去买股,也不负盈亏责任,在店里呆的时间越长,股份越多。有点像日本人的心思,鼓励以店为家,终身雇佣。
清华大学经济学研究所副教授龙登高认为:这个制度在产生激励作用的同时,又降低了自己经营管理的成本,是解决企业经营权与所有权分离的一个有效手段,而晋商在一两百年前就做到了这一点。晋商和南方的商人是有区别的,包括徽商、广东商人,基本上都是经营权与所有权合一的,老板往往就是总裁,而晋商的财东是放手让大掌柜、二掌柜去经营的。
晋商确实早早地就在中国发展企业制度,收集资金,先独资后合伙,再搞股份制;管理是先家族经营后合伙人股东经营,再依靠经理人制,把企业的所有权和经营权分开。
搞现代企业制度,学习晋商好榜样,比比晋商咱就惭愧。
不仅大的企业制度让你佩服,就是小小的密押,也玩得朴实,有技术含量。
密押是汇票防假方法之一,比如兑现暗记:谨防假冒冒取,勿忘细视书章。听起来像是叮嘱小伙计谨防假票冒取,其实12个字分别代表一年的12个月,密押不定期更换,生意好的时候3个月换一套,很少听说冒领。
密押以及背书这种100多年前晋商采用的技术手段,现在仍被许多银行使用,但这并不是晋商掌握的唯一的防伪手段,当时晋商甚至已经懂得使用水印技术,可惜由于票号在一百多年里没有流失过一张使用过的汇票,所以今人只能从晋商印制的钱票中见到这种水印。
今天的防伪已经有了电子设备,但仍挡不住钱哗哗地跑,许多还跑到海外。这不是技术问题,是人心坏了。
[两位大师斗得顽劣,嘻!]
其实晋商造就的规矩还不完善,不能解决所有问题。虽然有了现代企业制度,但大掌柜和二掌柜闹得起来,还像孩子般顽劣。
晋商票号中名气最大的是日升昌,在雷履泰大掌柜的操持下日益红火。但有一天雷履泰病了,而日升昌还有一位非常能干的二掌柜,名叫毛鸿。按理说,大掌柜病了,生意该交给二掌柜打理,可雷履泰没有回家静养,这就使毛鸿感觉应了那句老话:“丫环带钥匙,当家不做主”,日升昌的大事小情最后还得由大掌柜定夺。
毛鸿便对东家说:雷大掌柜这么辛苦,病了还料理字号事务,让他回家好好修养吧,雷履泰是咱们的大本钱呀。东家一听也着急。就去慰问雷大掌柜,劝他回家好好休息。雷履泰是精明人,一听这话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没说什么就回家了。
几天后,东家发现雷履泰家里的桌上摊了一堆写给各分庄的信,命令他们暂停营业,准备撤回。东家大惑不解地问雷履泰为什么?雷履泰说,字号是你的,但分号是我布置的,你现在要用新人了,我只好把分号收回来,好让新人重新安排。
东家一听也明白是什么意思了,对雷履泰说,反正这个字号我就交给你一个人了,一切经营的事都是你一个人决定。第二天起,日升昌的马车准时往返于雷履泰的宅院和日升昌之间,车上有一桌酒席、50两银子,这是东家让人送的。终于雷履泰又回到了日升昌。
一山容不下二虎,在雷履泰回来的前一天夜里,毛鸿在屋里给东家留了封信,自己走出了日升昌的大门。毛离开日升昌后,马上接受别人的礼聘创立了蔚泰厚票号,蔚泰厚就结结实实地扎在日升昌隔壁,多少有与雷履泰一较短长的意味。不仅如此,在此后一年多时间里又有4家蔚泰厚票号相继开业,这就是票号史上有名的蔚字五联号。
日升昌大院里的恩怨在更大的舞台上伸展开来,雷履泰不惜以赔钱的代价挤得毛鸿没法在苏州开办分庄,而毛鸿却在京津、汉口一再让雷履泰丢城失地。雷履泰给自己的儿子起名雷鸿,毛鸿马上还以颜色,给小孙子起名毛履泰。这场争斗一直延续到雷履泰去世。
这两位大师斗得顽劣,但如果故事放在今天,却不是顽劣所能形容,凶狠的手段有得是,比如贿赂工商封杀对手,请记者发文满世界抹黑,或雇黑社会打黑枪,十八般兵器信手拈来,与时俱进嘛。
[或战或和,都是发财机会]
话说回来,当年晋商何以横行全国?有勤劳说,比如走西口;有诚信说,关公是榜样;有情商说,中国犹太部落云云。
哪个地方没有仨俩富人?而大面积地暴富和成功,就不能仅仅从自身内部找原因了,余秋雨所说的“纯粹的商人”就不存在了,只有在当时政治、经济、军事形态中找原因。也就是说,晋商不那么“纯粹”了,晋商与官结合了,官商相互利用了——这才稍稍可解释晋商的兴衰。
1403年之后的明嘉靖年间,在靠近山西的呼和浩特一带出现了一个新的部落,首领俺答汗是成吉思汗的子孙,他想能不能通过“互市”来代替战争,于是在嘉靖十三年他向明朝政府提出“封贡”,就是封他为王,给他一个地位,他保证他的民众和军队不抢劫,但条件是“互市”:你要提供我生活必需品,我用牛、马、羊和你交换。但在整个嘉靖一朝45年间,俺答汗每一次的请求都被严辞拒绝了,俺答汗好几次派来谈判的使者都被杀了。
明朝的国策就是坚决对蒙古草原实行经济封锁,但事实上是封而不锁,因为民间禁不住。王崇古就任宣大总督以后把这个事情看得很透了,但需要一个契机才能废了国策。这时候出现了俺答汗的孙子降明事件,王崇古马上上书朝廷,建议“封俺答、定朝贡、通互市”。明朝政府采纳了王崇古的建议,从明初开始的连续200多年的战火熄灭了。
《明史·王崇古传》中提到了王崇古此后的作为:“崇古乃广召贩,听其贸易,布帛、粮草、皮革,远自江淮、湖广,辐奏塞下,自是边境休宁,数千里军民乐业,不用兵戈,岁省费什七。”
当时山西的作派乃今日之深圳:一时买卖云集,人欢马叫,晋商崛起,是为时事造晋商也。
晋商抓住了和的机会,也抓住了战的挑战。
1690年,为平定噶尔丹叛乱,清康熙皇帝亲率8万大军深入草原腹地。对西北用兵,由于补给线过长,军粮供应成为决定战事胜败的关键,“其地不毛,间或无水。”这时候一个山西商人站出来说,这件事由我来做吧。说这话的是范毓滨。
范毓滨主动要求帮助政府运军粮,而费用只要政府运军粮的三分之一,原来政府运一石军粮要120两白银,他只要40两。在《清史稿列传》中是这样表扬范毓滨的贡献:辗转沙漠万里,不劳官吏,不扰闾林,克期必至,省国费亿万计。由于运粮有功,雍正皇帝授予他二品官衔,并给了他和他的商业伙伴对蒙、俄贸易的特权,这就使得晋商能先人一步进入西北市场。
当时大宗货物的运输完全靠人力和畜力来完成,这就使得成千上万的山西农民离开土地,揭开了晋商“走西口”的序幕。杀虎口位于内蒙、山西交界处的右玉县,300多年前这里是供应清朝西征大军的重要后勤基地之一,也是山西商人进入西北市场的起点,历史上习惯把这里叫做西口。
话说到此便可明了:如果没有官,没有西征大军,没有政策,山西人再勤劳智慧,也走不了西口,走了西口也没钱可赚。
[往慈禧身上投了大资,回报丰厚]
三几百年前的皇帝们智商是很高的,虽然他们没有受过市场经济的培训,但很会使用市场手段,很会“给政策”。因此可以说,皇上乃晋商之父。仅举两例。
明朝盐的运销实行中开制,就是政府控制盐的专卖权,每到军队需要粮草了,就出榜招商,令商人把物资运送过来,但官家并不给运费,而是给“盐引”,就是贩盐的许可证,每一引大约可兑盐100公斤。许多晋商,如范也逵、柯继美诸位便是经营此道发了大财的,广置良田,深藏银两,财主也。
另一例是晋商票号承揽官方银两汇兑。
各省向中央上缴财政税收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先要把民间流通的碎银重新熔铸成五十两一锭的官银,最后还得派军队押运进京。
1823年日升昌开张,1863年票号已经成功经营了40年,分支机构遍布全国,组织完备,信誉良好,但清政府还是禁止票号染指官府银两。为什么这项禁止票号染指官银的政策会在1863年有所松动呢?
1862年10月,朝廷一再向广东这个欠饷大户催债,上面逼得急,又无银可解,广东官员不得不找山西票号想办法。志诚信是山西票号中重要的一家,大掌柜很爽快地答应了官府的请求,但提出了一个条件:票号在广东现钱有限,可以给你一张汇票到北京去兑付。山西商人悄悄地在这里做了一个强迫。
这种情况不只发生在广东一地,许多欠饷的省都面临着同样的问题。从那时起,一些封疆大吏都开始为票号汇兑京饷找理由,江西巡抚沈葆贞说:“风闻河南一带捻匪不时滋扰,直隶境上伏有骑马贼出没无常,现未敢冒险道行,朝廷终于接受了票号的侵入。”当时每年各省和海关上缴的京饷超过四五千万两,其中的赚钱机会大大的。山西商人并不想做“纯粹”的商人,有机会也紧着往官身上靠。1900年八国联军攻陷北京,慈禧、光绪仓惶出逃,路经山西祁县,遂向晋商告贷。众商人婉言推托,而乔家大德通的一位分号经理高钰却不经请示就慨然应允,向朝廷捐输30万白银。东家乔致庸听说后不但没有罚经理的违规,反而越级提拔了他。当慈禧躲过灾难回到北京后,给乔家留了个大人情,一是各省督府解缴中央的款项由山西票号来经营,另一是将庚子赔款连带带息约十亿两白银交由山西经营,这样,衰落中的山西票号又出现了最后一抹余晖。据统计,光绪三十二年户部有三分之一的银两存在各家山西票号中。
大德通票号也如日中天,在光绪十四年时每股分红850两,到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时每股分红达到17000两。
晋商靠官吃官,但最后败也败在官身上。一方面山西票号代政府朝廷管理财政,这对他们的业务发展大有作用,另一方面由于政府不讲信誉或官员勒索苛扣,晋商也吃了大亏。1908年当年各地解到北京的京饷大概是8000万两左右,其中有1500万两是由晋商垫付的,后来这笔钱很多是有去无还,晋商资金链遇到大困难,这是晋商最后灭亡的一个重要原因。

历史资料
[一掷千金,终于夺回矿权]
晋商在最终败落前做的一件大事是保矿。
1898年,清政府以极低廉的价格将山西煤矿、铁矿的开采权出让给英国人,清政府认为“货恶弃于地,不必藏于己”。消息传出全省哗然,商民各界开始了长达数年的争矿权、路权的斗争。1905年,英国商人开始在山西勘探、采样,并要求山西巡抚查禁山西人自己开办的民矿,矛盾激化。此时渠本翘刚刚卸任山西大学堂监督的职位,时局的变化使他再次从深宅大院中走出来,为山西人、中国人的利益奔走争斗。
1906年早春,渠本翘离开了祁县南关的家,坐上马车前往太原,那一年他40岁。渠出生在一个商业世家,200年前他的祖先就开始与俄国人做茶叶生意,他的父亲渠源桢是山西票行业有影响的人。渠本翘曾中过进士,后来作为外交官出使日本,回国后又加入到家庭生意当中。当山西人争矿权、路权的运动开始后,他以商人身份加入并很快成为实际领导者。他既不鼓动农民私自开矿,也不率领学生上街游行,而是联合票号商人,通过谈判从英国商人手中赎回矿权、路权,然后再组成一个有限责任公司,用现代机械化开采山西的矿产,他甚至为这个新公司想好了一个颇具含意的名字:“保晋公司”。
1907年2月,山西各界代表到清政府外务部去交涉,要求收回矿务,清政府外务部和山西巡抚恩寿也表示支持,到1908年1月20号,双方就签定了第一批合同。渠本翘知道,一个月内山西巡抚根本拿不出100多万两银子交给英国人,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几年辛苦得来的新合同就是一张废纸,英国人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做出了让步。渠大力呼号,晋商纷纷解囊,不到1个月的时间调集了100多万两的赎矿银,且踊跃认购保晋公司的股票。
1908年2月25日,山西商人按时交付了170万白银的赎矿款,其中蔚泰厚、百川道、日升昌、大德通、三晋源、世义信等票号均各斥资3000两。《大公报》登出了这样的消息:“闻晋有名票庄均认先行挪借,以免失信于人,而保晋省名誉,晋人团体如此团结,将来发达岂可限量?”
[无可奈何,去了]
如果晋商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很可能伴随着痛苦和磨难而溶入近代社会,依然成为中国最富有的人群。但是,故事没有沿着“如果”走下去。
晋商之败先在茶叶。长期以来,中国从恰克图输往俄国的商品中,茶叶是大宗,且为晋商垄断。1837年到1839年中国输往俄国的茶叶达807万俄磅,价值800万卢布。第二次鸦片战争后,俄逼迫中国签署不平等的《中俄天津条约》和《中俄北京条约》,不费一兵一卒就打开了通往内蒙古的道路,取得沿海7口通商权。其后又享有免除茶叶半税的特权,他们将茶叶从汉口沿江运至上海,再沿海运至天津,再走陆路经洽克图运往欧洲。于是俄商大为发达,贩茶从1865年的164万磅猛增到1867年的866万磅。而晋商由于受限于清政府,不能采取水路运输之便,且要付数倍于俄商的厘金税收,几经挣扎,终于败落。
晋商投资矿业亦多挫折。最骄傲的保晋公司可为例。保晋公司议定集股银800万两,实际集股193万两,原由渠本翘出面向各山西票号筹借赎矿银,以山西地亩捐作抵押,但1911年山西当局却截留了全部地亩捐,渠为归还赎矿银,只得将保晋公司吸收的股本银挪还票号,保晋公司从开办之日便资金奇缺,渠亦被迫辞去总经理之职。直到1916年,几经交涉,保晋公司才要回现金60万元,山西当局发给保晋公司一张“见义勇为”的奖状,一笔勾销了其余欠款。
晋商票号的日子也不好过。光绪末年,清政府制定了一个《大清银行条例》,此前200多年,从帐局到票号到钱庄从不受法律的约束,完全处于无政府状态。《条例》第十二条明确将票号划入了银行的经营范畴,要求对票号验资注册。这对山西票号业的影响非常大,因为山西票号资金非常少,比如当时英资汇丰银行的注册资本金高达1亿美金,当时的大清银行,也就是原来的户部银行,注册白银也有500万两左右,而山西票号一般只有几十万两白银。
北京工商大学教授梁小民认为:在这种情况下进行验资,首先达不到所要求的资本,可能不会让它营业,其次如果验资的情况传出去会有损声誉。清政府这样做有不妥之处,过去中国的金融是以山西为中心的,中国金融靠的不是雄厚的准备金,靠的是长期积累的信誉,向现代银行制度转化要有一个过程,如果做得太快就把山西票号毁了。
毁就毁了吧。当时清政府和各路军阀头痛的事多着呢,怎顾得上统筹兼顾、循序渐进、以人为本、和谐发展呢?晋商票号虽也蹦达了几下,终于没能升华为现代银行,无可奈何,去了。
[尾声:宝马或者悍马]
回到今日,当下带“马”的车总是遭人撇嘴,尽管撇嘴并不意味着不羡慕。比如宝马轿车,它代表着权贵以及由此带来的张狂。近来又有悍马,美国军车血统,150万元1辆,山西煤老板一次性团购20辆,惹出一阵喧哗。这悍马又透出什么味道?——暴富。
如今山西煤老板凭什么一夜暴富?先前他们也勤劳勇敢来着,但只能维持着运作,一付小作坊的架势。2002年的某一天,煤老板突然发现几个捧着钞票端着笑脸的人堵在门口,急急地要煤。后来,这样的人越来越多,煤价当然就涨起来了。再后来,大家把煤款提前压在煤老板手上,一压就是几十万,此时,票子滚滚而来,煤老板想不暴富都不行,想不买悍马都遭撇。如果地质条件好,每吨煤的成本不到80元,再刨去增值税、地税和个人所得税,平均下来每吨煤的毛利润有150元,钱哗哗地来。
如果哪天恢复个中国煤炭总公司,再把小煤窑们收了,考核资质五六的,山西煤老板能否重新走上票号的老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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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祸之间:官商经济与晋商兴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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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商走向衰败若干原因分析